第109章 旧纹底下的人

天亮时，戚宁把髓料扎紧，袁斐蹲在旁边，正将两块刃骨换个方向包。

陆野以为他嫌第一遍没包牢。袁斐道：“这样走回去，尖头不扎我。昨天光想着它能扎别人。”

戚宁笑了一声，将旧短杆插回包侧。她没有再劝陆野同行，只告诉他，若回城后南门空场找不着人，可以去附近卖药的巷子问。说完又觉得不妥，添了一句：“问我有没有去过，不是让你挨家买药。”

两人走后，宋勉仍在翻尾芯。芯底有一条湿暗的细缝，昨天没看出来，他拿指甲刮了刮，脸色有点难看。

“二十枚买个不能烧的东西？”陆野问。

“还没烧，你先替它死了？”

宋勉将芯移开最烫的石面，想了想，还是把那道缝朝上。他午后要走，这回连陆野也没再留他。

西副火场在营地西侧矮崖下。门内三根黑柱间悬着厚铜盘，盘底不见明火，热气却使上方的晨雾不断翻卷。陆野在外面停住，先问负责收木签的短须男人，昨天飞羽旧供的车是不是进了这里。

“你送的货？”

陆野摇头，说自己在旧山境见过相似的封器，有一只铜壳，由北关的人押走，想知道后来运到哪里。

男人将一块木签翻过去：“多少口？哪**？”

陆野答不上来。

“北关收的旧东西，不止你见过那一只。”男人往旁边一指，“我这里只收退下的签，不收整个北关的账。要问原物，拿押单号来。”

这话把陆野刚升起来的那点确信压了下去。他原以为认出朱纹，路便接上了，原来只不过认出了路边一样的石头。

他没走，又问旧封为何还留着。

男人朝里面喊了一声，让推车的别压那道槽，才转回头：“有的旧封管里头，有的管外头承重。改掉一处，别处得接住。问这个做什么？”

陆野尚未答，门内忽然传出一声脆响。

推车前轮陷进石槽，铜框随之一歪。框下一个青衣汉子猛地跪了下去，右肩像被看不见的手往下按，嘴里只挤出半声，膝下石皮已经碎了。

两名推车人赶紧撑住框架，却没人敢直接扯他肩上的铜带。铜框旁的新红线一亮，汉子左半边身子也沉了，手掌撑地，五指弯得几乎贴上手背。

“别往外拉！”短须男人扔了签，扑到门边。

里头一个宽肩黑衣人抬手按上铜框。那框本来还在斜沉，被他托住，停在离车板半尺的地方。他脚下两块铺石却同时陷下去，铜带上绷紧的旧朱线仍未松开。

陆野看见了青衣汉子的脸。脸颊抵着自己肩头，牙关咬得鼓起，眼睛却向外望，像在找还能往哪里挪的一寸地方。

那种沉，不全在框上。

陆野向前迈了一步，被门边的守卒横臂拦住。他急道：“先拿东西垫框！那条旧纹还连着人，别先断带！”

黑衣人朝他看了一眼，立即让人搬支座。两块斜木塞入框底，先前推车的年轻人想松手，被喝住，又赶紧撑回去。

铜框终于落上支座，青衣汉子的肩却依旧不能抬。

短须男人跪下去解他的衣领，露出肩上铜带的扣。扣舌朝外，原本伸手就能够着，此时却深深咬进了带孔，怎么压也不回弹。

“原说过槽就卸。”青衣汉子喘着气，“我还试过，两回都能开。”

年轻推车人嘴唇发白：“我没看清轮子……”

“先别说了，扶板。”短须男人打断他，自己去摸带底，指尖刚碰上旧朱便缩了一下。他把手藏到膝边，没再硬探。

陆野看清了。不是那人不晓得开扣，也不是框架一垫住，人便算得救。他肩上那道旧连仍在往下拽，扣已经被两边不同的力量扯死了。若只将带子斩开，骤然失去承接的那一下，未必落到木架上。

黑衣人手掌沿新红线抹过去，亮光被压暗了一截。他额角微微见汗，道：“旧连吃进新封底下了。”

短须男人咬牙：“我就说先拆旧带，非要整架送过来。”

“现在拆，连他肩骨一起拆？”

青衣汉子忽然骂了一句，声音很低，骂的倒不是谁，只是那只怎么也抬不起来的右手。陆野听见骨节里细细的响，自己左手也跟着僵了一下。

“我能试一小段旧纹。”他说。

黑衣人望向他：“你几层？”

“入微三层。不是靠劲扯断。我带了一种火，退过这种旧朱，别的封不保。”

门口静了片刻。黑衣人没有立刻叫他进来，先让他指。陆野隔着两步，指出铜带外沿那一弯暗红，说明要只试露在新封外头的这一截，火一碰新线就收。

“里面若还接着活源，会续。我没试过，不敢说能退。”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又将压在红线上的掌根往外移了一点。铜框轻震，支座发出一声涩响，青衣汉子疼得闭上眼。

“我是柏钧，凝元。新连我压着，你试外沿。退不动就说，别拿他练手。”

那句话刺得陆野脸上一热。他差点回一句，我也没答应一定能成。可地上的人睁开眼，望着他提带上的铜灯，眼里忽然有了先前没有的东西。

陆野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却没把灯递出去。

“还要一块垫肩的薄板。人先垫住，别一退又摔下去。”

短须男人立刻取了板。陆野解下灯，放到框旁未被压裂的地上，右手没有握器，掌缘从罩口慢慢引出一丝白。

火尖离芯时，他掌内的两路细劲同时一紧。一股稳住弯转，一股只送到带边，昨天的伤口被牵得发辣。他没有把那一整缕都贴上去，只让尖端舔住朱纹边缘。

暗红先缩了一粒。

青衣汉子的右肩动了，幅度小得连衣褶都没完全抖开，喉咙里却猛地漏出一口气。

“有用！”推车的年轻人脱口道。

陆野没应。朱纹退得比他想的慢，像干透的胶被一点点剥起。那一弯只缺了米粒长，他左掌已经开始发酸，柏钧按住的新红线忽然从指缝里透出一道亮。

白尖往旁边偏了偏。

陆野立刻收火。细白被牵回罩口，重新贴住麻芯，火根小了一圈，仍稳稳立着。

“怎么停了？”年轻人急道。

“别催！”柏钧的声音比他更硬，另一只手压上框角，才将那道亮逼回去。

青衣汉子的肩停在原处，没有重新砸下，右手五指却已经能够展开。他慢慢撑住薄板，低着头，半晌没出声。

陆野蹲在灯边，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

同样的旧朱，确实退了。可被北关押走的那一口壳，他仍不知道在哪。眼前这件也不是只等着他烧干净的死物——一截旧纹下面，已经接进另一股仍会挣动的力。

柏钧松开一只手，袖口底下露出青筋。他望了一眼陆野掌边渗红的布，再看地上那人。

“旧带两边都露着，能不能各退一点，再把新连单独接上框？”

陆野没有立即点头。他用左手扶稳灯罩，先看了看还够亮的火根。

青衣汉子抬起头：“要多久？”

这一次，他问的是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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