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刀前半寸

离营前，陆野添了一日路粮，花去一枚钱。

独自返程比来时安静。没有袁斐边走边挑石子试脚，也没有宋勉隔一阵摸摸装尾芯的包。他走过矮林时，习惯性地想提醒后面的人枝低，话到了嘴边，才发觉后面只有风。

他将那截枝拨开，自己走了过去。

第一夜仍在路旁旧棚歇。半张干饼、一壶水，洗过伤口的布摊在石上晾，他坐在包边翻那张描纸。四个字看得多了，竟有些不像字。

他便收起来，换成分流篇。

伤手不能死握，他将细劲送到左掌边缘，稳住一息，再收回。没去比昨夜多几息，也没有把灯里已小的根引出来。白火在罩内烧着，他自己的掌心却同样有一条已经能走的路。

第三日午前，西陵城门出现在坡下。

陆野进城先到南门空场，没看见戚宁，倒见袁斐盘膝坐在一边，左刀抵着膝头，右刀横着，只练回腕的那一小截。

听见声音，袁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右刀。

“你晚了。”

陆野一怔：“没约今日。”

“我不是说你来晚。我这两天照你那回低收试过，没那么好用。你要早来，我能少挨自己两下。”

他说着抬起小臂，布袖里露出一道淡青。刀虽用了木套，敲在肉上依旧算数。

陆野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去试刀。他先将虎口伤布拆开一角，裂口已经干了，边缘还有红。袁斐看完，把准备递给他的刀收回去。

“先别硬碰。你那片骨带回来没有？”

薄骨摊在掌上，比退兽滩时干净许多，背面浅槽露得清楚。袁斐拿它比了一下陆野刀柄前端，又比自己的短刀护口。

“能做个挡。”

陆野还以为他会说能卖多少钱。

“宋勉的尾芯都缺了一块。”他说。

“我知道。他拿去锯了，锯下来的空皮还想留着，说能盛点炭灰。我劝他别装，省得以后忘了，拿二十枚的价跟灰算账。”

陆野笑出了声，将骨片翻过去。半掌大的东西，若截去两边做挡，原本连着的浅槽就留不全了。

“会不会糟蹋？”

袁斐没替他决定，只把刀递到他左手。陆野握住，刀口斜转，柄前那处薄铁挡离虎口很近。他想起赵骐掌劲压下来时，刀柄在伤口上硬顶的那一下。

那片骨若只为完整而留着，今日仍只能包在布里。

他收刀起身：“找人看看怎么嵌。”

空场后巷有个修刀具的铺子。铺里男人先拿薄锉试了骨边，又用灯照背槽，听陆野说要挡手，便将现成两块木片夹到刀柄前，叫他自己握。

第一种宽，抬腕时硌住掌根；第二种短，能挡正面滑下的东西，却遮不住侧边。陆野试了几回，选了第一种，又比着自己转腕的位置，让削去一角。

男人开价四枚，陆野摸出钱，手停了一下。

四枚能买好几日路粮。骨还是自己从滩上带来的，嵌到刀上便不能再当一整片卖。他将掌根贴回木样上，慢慢做了一次低收。

这回没有硌住。

“就这样。”

男人先说明，薄骨不是厚甲，迎着人全力打会裂，只能挡滑擦，不能叫他拿着去接大斧。陆野点头，在一旁吃完自带的最后一点饼，等锯声停下。

截下的两条细边还给了他。那人不肯把骨片说成神材，也没在上头添花，只沿原刀护挡嵌稳，用细铁箍锁住根部。

陆野试握时，刀柄前多出半寸浅灰。

不是更长、更重的刀，猛一看甚至有些不齐整。可他用左手横过一根木条，让它顺着刀身往下滑，碰到骨挡，木条停住，没有再撞向握柄的那只手。

他盯了片刻，又试了一回。

袁斐在旁边没说话，等他抬头才笑：“二十枚的钱都没见你这么仔细看。”

“钱又不会往我虎口上砸。”

两人回到空场，袁斐找来一根削平的短木，不再用刀。陆野给新骨挡外裹了布，右手只轻轻握着，先让他从侧面慢推，试转刀时会不会夹掌。

第一下没有，第二下，袁斐忽然改了方向。

木端沿刀面滑下，敲在骨挡侧边。陆野右手一紧，已经准备松刀退手，疼却没像记忆里那样从虎口顶起来。

那一瞬，他的刀仍在原处。

他没有为了护伤把整条送出的劲丢掉，收回掌边，刀尖便顺着低处转了半圈，轻轻点在袁斐腕外。

袁斐手一缩，瞪着那个位置。

陆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是懂了什么人人不知道的道理，更不是一片骨把他的境界抬高了。原先要因一撞而停掉的动作，这回当真接上了。

“再来？”他问。

袁斐拿短木敲敲他没伤的那边袖子：“轻试到这儿。你那伤口再开，难道骨挡替你长肉？”

陆野有点不舍，低头看了看包布，终究将刀收回鞘里。

该袁斐试低收了。他先前照着陆野的动作压得太低，两柄刀一回便打架。陆野没有让他照抄自己的手位，只拿木条压住他右腕，叫他按双刀原本一前一后的距离转。

袁斐试到第三回，左边木套不再撞右小臂，却转慢了半拍。

陆野笑道：“这下少一块青。”

“慢半拍，别人能给我补两块。”

袁斐嘴上不肯认，还是又试了一遍。夕光从墙头落下来时，他那一截回腕终于顺过，右刀收住，左刀已经能接上。

他自己先笑了，没藏住。

陆野也没有借着这个时候把远行的事全说出来。他等袁斐收好两柄刀，才拿出壳底描纸，问城里有没有走过东华白水的人。

袁斐看那四个字，笑意渐渐收了。

“你想出神国？”

陆野点头：“想。但得先知道，路从哪儿走。”

“你这回来，心已经先跑了半截。”袁斐将左刀的木套拔下，又装回去，“我原还想着，过几日拿真刀跟你换几手，当然不往肉上扎。”

陆野看向他手里的短刀，迟疑了一下：“你也想去？”

袁斐抬头，像被这问法逗笑了。

“我说想跟你试刀，你就给我安排出神国？”

陆野摸摸鼻子。自己刚觉得同行时热闹，便又想把熟悉的人一起算进路里。

“我先在这儿把刀练顺。”袁斐道，“昨天有个使双锤的，连我袖子都没碰，光抢脚下那半步，便把我逼到墙根。你那一回低收，我还想拿去试他。”

他说起那人，眼神比看纸上的远地更亮。陆野于是把问他愿不愿同行的话收住，只问试刀前能不能叫自己看一回。

袁斐这才满意，将两柄刀并在膝上。

“行。不过你要看见我又撞了自己小臂，别在旁边笑得太早。”

袁斐没有拍胸口说能带。他将纸转了个方向，指着城东：“我见过出东道的车队住在那边。他们的车轮比我们人还高，不只在这几座城之间走。”

陆野将纸接回来。四枚钱付出去后，袋里还剩十九枚；刀前多了半寸挡，往更远处走的念头却没有因这点细小所得缩回去。

他决定明日去城东看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