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没有供纹的石头

青岸集的路比陆野在台上看着窄。

两排棚子挤在河边，卖干粮的、晒兽皮的、替人补刀鞘的，各占一块地方。有人在摊前争价，有人端着碗直接从人缝里挤过去，碗里热汤晃出来，先烫的还是自己的手。

陆野将灯靠在身侧，不让提带勾住别人的东西，走到一处挂着草药的棚前。

他本来想问白水的路，目光却先被柜上一块乳青色的石头拉住。

那石头只有指节大，装在浅木盒里。正拿它的男人翻过两面，没找到什么，便问摊主是不是旧供石洗过外纹。

棚里的女人头也不抬：“洗得这样干净，你当我还是卖草药的？”

旁边一人笑了。

女人这才抬眼，指着石头断面：“元石。灵矿里出来的，不是从供台上卸的。你要认不准，去对街比，别对着它找神印。”

陆野停下了。

他见过供石，也拿冷料承过火，却没见过眼前这样的东西。石面细润，断口里一层层乳青，看不见飞羽旧供那种暗红，更没有让别处的人来替它承什么的朱线。

男人最后付了钱，拿石头离开，捏得很紧。

陆野向前半步：“它也能温养练劲？”

“能。入微引得慢，凝元好用些。你若一口吞下去，什么境界都得先找人救肚子。”

陆野笑了一下，问价。

“这一等，一枚五十。碎料另算。”

他手指在钱袋边停住。女人看出来了，没有把木盒往他怀里推，只将旁边一袋大小不齐的青白碎粒倒开，给另一个买客挑。

陆野看着那些碎粒，想起自己一直包着的旧供石角。

温养身体、积蓄劲力，不只剩从死神旧台里拆东西这一条路。这里的人能去矿里找，也能用自己猎来的皮肉、挣来的钱换，至于怎样引进掌里，还得靠修行本身。

这念头让他胸口发热。他本以为出了玄阙，先要学的只是哪条路通向白水，眼前却已经摆着一件他想亲自用用的东西。

女人替买客包好碎料，才问他到底要买什么。

“先卖半片叶。”

陆野从包内取出最后那片完整定息叶，问清收不收，才沿叶脉分开。女人用干净木片拨开断口，嗅过叶气，报了五枚。

他将余下半片包回去，没有再往柜上添。

三枚添五枚，八枚钱。

元石仍买不起，可白水的路终于能认真问了。

这位姓荀的摊主果真去过白水。她叫陆野看棚后那条河，澜水从北面下来，白水城在上游。沿岸陆路快也要六七日，乘逆帆船，顺当四日能到东埠。

“要去访友，还是学法？”

“找一件旧东西的来路，也想看那边怎么修行。”

荀娘子将草绳绕到药束上，边绑边说：“找旧货去北市。看修行，赶百流会。八日后开，你现在乘船，来得及。”

陆野追问百流会是什么。

她指了指隔壁棚柱，一张被烟熏黄的告纸钉在那里。他走过去，先认出白水两字，再看见入微、凝元，后面一段字密，念到一半便停了。

荀娘子看得笑了一声，却没有笑他不认字，只说写帖的人生怕墨省下来，不知道远处站着的人怎么看。

她把纸下沿压平，指给他看。

白水几家道场一起办会，分境设擂，入微里还分前、中、后三场。陆野如今四层，可入中场，同场多是四至六层，不拿一个初能透掌的人，去硬接入微圆满的手。

“赢了有元石？”陆野问。

这句问得太快，荀娘子抬头看他一眼，笑意更深。

“这回认字快了。”

陆野脸上一热，没有往回缩，仍盯着她指的那一行。

胜场有碎元石，打得好，后头还有别的。各家道场也要让人看哪家教出的本领强，想收愿意学法的人，肯出这一笔；散修上擂，不必先拜进哪一门，赢的那份归自己。

“输了呢？”

“下去。伤了先止斗，不许追着已认输的人打。可真刀真棍进场，哪有一点不疼的道理？你若只想领一袋东西，不想挨碰，就在我这儿买。”

棚外一个扛着厚背刀的青年听见，探头过来：“中场？你几层？”

“四层。”

青年看了看他腰间短刀，笑道：“我六层，邢岩。这回想多拿几胜，凑钱换一把刀。你若上场，最好别第一轮就碰我。”

他将刀往肩上挪了挪，布套里露出一截磨得发白的刀背，分量不像拿来吓人的样子。

陆野脊背下意识绷了一点，又慢慢松开：“那也得打过才知道。”

旁边一个抱药包的女子先笑出了声，转头对邢岩道：“说得你上回不是头一日便下来了。”

邢岩脸上的笑僵住，伸手想堵她的话，药包却已被她往旁边藏开。他只能咳一声，重新看向陆野。

“上回是上回。我这次不一样。”

陆野忍住笑，点头道：“那白水见。”

邢岩听出他并没有被吓退，挑了挑眉，竟也应了声好。他同那女子往泊船处去了，背上厚刀一步一晃，人群自然而然给那刀鞘让出半寸地方。

陆野没接那句玩笑，目光落在中场的字上。

四至六层。

赵骐一掌压来的力，他到如今还记得。那时若没有宋勉的折火、戚宁的枪杆与袁斐赶来，他很难自己从那只手下挣出位置。

现在多了一层，不代表便能随意赢过五层六层。

可他也不是只能抱着灯、看别人先伸手的那个少年了。

他摸了摸刀鞘边缘，想起自己托住小石时，掌内接起的那一片劲。若这片劲落在真刀上，遇到一个既肯正面打、又不会因散场便追来抢东西的对手，会是什么样？

陆野忽然很想知道。

也很想赢。

荀娘子将药束挂上去，见他还看告纸，顺口提醒，到了城里先看会场公示，地方上的帖未必写尽新改的事，别只听她一张嘴便把刀拔出去。

陆野点头，将白水东埠、北市、百流会几个字写在自己的纸角。这回他知道先记哪几个，没把满张告纸都抄进包里。

“船去哪里找？”

“顺这条街走到底，泊着灰帆的那几艘。问上水，不是下水。河一条，船可不会管你想白水还是想蟹湾。”

陆野笑出了声，道谢后离开。

泊船处有人在将长篙收上岸，几面灰帆卷着，看不出怎样逆着水走。陆野问过，明日黎明启的一艘还空着脚边的席位，四日船钱三枚，粮自带，睡处也就是甲板上的棚。

他没有再用想远一点拖住脚，付下三枚，问清何时上船，又买了四日的干粮，三枚。

还剩两枚。

今夜他在泊船处的公雨檐下铺布，明日上船，不另买一张床。叶还剩半片，别的旧石角未动，刀与书都在，灯在包旁烧着。

河里有船灯向下游远去。陆野不知老桑是不是已在其中，却想起那句想吃蟹不必先编个大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将短刀抽出半截，灯下的刃光很淡。

白水城中场，四至六层。

陆野用拇指轻轻抵住刀背，试了一次收劲，没有再把自己送上擂的那一幕，只留作随便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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