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执法断籍

从山脚破屋去往执法堂的山道蜿蜒上行。

青石板路被山间常年不散的薄雾浸润，微凉的山风掠过林间，吹散了木屋中残留的火药味，却吹不散三人心底各怀的心思。

林天南走在最前方，一袭素色儒衫纤尘不染，手中把玩着那只装满寻常秘境珍宝的古朴木盒。

方才被二人戏耍的屈辱、被苏小小顶撞的怒意，尽数被到手的资源暂时压制。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面上恢复了青云宗第一人的温润自持，可眼底深处阴翳沉沉。

之前，搜身一无所获，他彻底放下对刘晋源的最后一丝警惕。

丹田破碎、灵根尽废，一身修为散尽沦为凡人。身上无片纸珍宝、无半分法器傍身。

这样一个穷途末路的废人，困在宗门之内翻不起风浪，踏出山门，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林天南目光阴翳。苏小小这丫头，几次三番折辱于我。如果她还留在宗门，明天我便将她办了，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候宗主不答应也得答应，除非她不顾宗主脸面。若是她跟着刘晋源出去，便直接灭口。没有宗主亲传牵头，料那几个老家伙，也不敢触我林家眉头。

在他眼里，这两人已经是两具死人。走完这一趟执法流程，从此世间再无刘晋源、苏小小二人。

刘晋源落后半步缓步随行。身形看似羸弱无力，垂着眉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单薄的衣衫遮掩着他紧绷的筋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感知着身侧苏小小衣襟内侧贴身藏好的储物戒，内心安心不少。

他心底盘算得无比清楚。整整一月，他都没有动用金丹傀儡这张底牌。

一是没有合适机会；二是就算强行出手，大概率也改变不了大局，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更大险境。毕竟大长老乃是元胎境大修士，区区金丹难以抗衡。

就算当时靠着金丹傀儡杀出重围，无人接应，最后依旧是死路一条。

想起这具金丹傀儡，也算一场意外之喜。

此前，洞天小世界搭建的大型发电站出现严重漏电故障，危险程度极高，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小凤派遣六具筑基傀儡前去修复。任务完成之后，小凤察觉到，归来的傀儡力量隐隐比之前强了一丝。

变化微不可察，一开始她甚至怀疑只是错觉。

为验证猜想，她让一具傀儡再次接触强电场。这一次，力量提升的感受更加明显。刘晋源收到这份汇报时，也是愣了愣。

没想到传说里的雷电淬体竟然真实可行。于是他下令，让小凤单独为这批傀儡修建一座发电站。而他手中这一具，便是第一个成功的试验品。

这便是他步步隐忍、甘愿装废受辱、费心布局逃出宗门的核心原因。

金丹傀儡虽强，但远敌不过元胎境大长老。在宗门之内，绝对不能暴露这张底牌。唯有逃出山门，设法与小凤汇合，才有真正挣脱囚笼的机会。

一路行过青石长阶，途经各峰殿宇。

沿途所有青云宗弟子，无论是昔日受过他恩惠的同门，还是往日只能仰望他背影的外门弟子，此刻尽数驻足，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没有惋惜，没有感念。只剩赤裸裸的鄙夷、讥讽、幸灾乐祸。

“看，那就是昔日南域第一天骄刘晋源。”

“啧啧，短短一月，从天上跌进泥里，从神坛摔成废物，看着真可怜。”

“可怜？那是他自找的！空有天赋野心，不懂审时度势，敢忤逆大长老一脉。宗门众人只知宗主是他师尊，却不知太上长老是林家老祖，连宗主都不敢彻底翻脸，他落得这下场，纯属活该。”

“如今灵根尽废、一无所有。走出宗门，便是一介凡夫，往后余生，只能碌碌老死。”

刺耳的议论声肆无忌惮钻入耳中。

无数目光如同针芒，密密麻麻扎在刘晋源身上。

曾经，这些人仰望他、奉承他、渴求他一丝指点、一丝恩惠。

如今，人人都敢踩他一脚，以此讨好新的天骄林天南，宣泄心底积压的嫉妒。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座名门正派的青云宗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小小紧紧跟在刘晋源身侧。听着周遭污言秽语，气得眼眶发红。数次想要开口辩驳，都被刘晋源不动声色拦住。

她只能安静跟在二人身侧，白嫩的小手死死按住胸口衣襟，护住那枚储物戒。

少女清楚知晓这枚戒指的分量，也明白晋源哥哥隐忍不发的苦衷。她时不时侧眸看向身侧的刘晋源，眼底满是关切。

她心底已然打定主意：今日刘晋源踏出青云山门，她便紧紧跟随，此生不离不弃，追随他下山。

不多时，三人行至半山腰的执法大殿。

整座大殿由玄黑寒玉筑成，庄严肃穆。殿檐雕刻宗门戒律符文，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两侧分立十二名持执法长剑的内门弟子，个个修为筑基起步，神情冷肃，周身灵力凝滞。

寻常弟子踏入此地，都会本能心生敬畏惶恐。

殿上四张高案并列，四名执律长老端坐上位，神色淡漠，不苟言笑。这四人皆是中立派系，不依附大长老一脉，也不主动亲近宗主一脉，常年只恪守青云门规行事。

林天南率先迈步走入大殿，收敛周身戾气，躬身拱手，仪态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诸位长老安好，弟子林天南，奉命押送刘晋源前来办理离宗断籍手续。“

”一月之前，刘晋源冲击筑基境界失败，遭九天雷劫击碎丹田本源，灵根彻底崩坏，丧失一切修行资质。念及宗门情意，特许他留在门内，依靠宗门灵气疗伤。“

“如今伤势痊愈，宗门已是仁至义尽。今日按照《青云宗门律·废籍篇》，应当削去宗门弟子名籍，驱逐下山。”

他抬手将几个木盒放在长老案前，只是这其中并没有刚才把玩的那一只。接着声音清朗，故作公允道：“此盒之内，是刘晋源历年秘境探险所得全部私产。其本人自愿全数上缴宗门，充入宗门宝库，供养山门弟子修行。”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半字不提挖取神品基台、祖孙二人蓄意谋夺仙缘的龌龊旧事，把一切因果全部归咎于刘晋源自身修行失败。

上位一名白发执律长老微微抬眸，浑浊的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的刘晋源身上，声线低沉威严：“刘晋源，林天南所言是否属实？你丹田受损、灵根尽废是否属实？自愿断除青云弟子名籍，上缴全部财物，对此处置有无异议？”

刘晋源微微躬身，脊背微弯，面色苍白麻木，一副被磋磨殆尽、认命服输的模样，语气平淡顺从：“长老明鉴，句句属实。弟子道基破碎，无缘仙途，留在宗门空耗山间灵气资源。弟子自愿离宗，财物尽数上交，绝无异议。”

他语气平淡，心底却冷冽发笑。

这几位长老心里，比谁都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大长老执掌宗门人事权，元胎修为威压全宗，势力盘根错节。

若无宗主坐镇，这群中立长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掺和长老派系的恩怨纷争。只要当事人亲口认可，他们便会草草办结流程，不愿深究内情。

苏小小站在一旁，咬着樱唇，险些开口辩驳，胸腔满是愤懑。

刘晋源余光察觉到她的动作，脚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鞋面，极细微的动作示意她噤声忍耐。

此刻万万不能闹事。一旦流程搁置，被大长老强行扣押在宗门之内，这一个月隐忍筹谋便全盘皆输。

忍过这片刻，踏出山门，万事皆可逆。

四名长老相互对视一眼，眼底达成默契。

中间主事长老抬手示意身侧执法弟子：“取离宗断籍文书与朱砂灵印。”

青黄色的制式文书很快被取来，纸面刻印青云宗门徽与天道契约符文。

一旦落笔签字、落下宗门灵印，从此刘晋源与青云宗再无半点瓜葛，不受宗门庇护，也不受宗门管束。

执法弟子将灵笔与文书递到刘晋源身前。

刘晋源抬手接过灵笔，指尖看似虚软无力，落笔却工整沉稳，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姓名。

笔墨落纸的瞬间，他紧绷三十天的心弦，松动大半。

文书成型，长老抬手落下赤红宗门灵印。

“手续办结。刘晋源，自此削除青云内门弟子名籍，即刻驱逐出青云山脉地界，不得私自折返山门范围。”

尘埃落定。

林天南悬着最后一丝心事彻底落地，眉眼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客套，转头看向刘晋源，语气故作和善：“师弟识时务、知进退，也算两全。下山之后凡尘度日，若生计困顿，可托凡间商队传信上山。师兄力所能及之处，可略作帮扶。”

虚伪的客套关怀，听得苏小小一阵生理性厌恶，当场冷声轻哼。

这一声冷哼，在肃穆的执法大殿格外刺耳。

林天南侧眼扫向少女，温润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一闪而过的杀机直白不加掩饰。

碍于上位四位长老在场，他强行压制住杀意，没有当场发作，可心底除掉苏小小的念头，愈发坚定。

刘晋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底了然。

这人表面君子风度，内里心胸狭隘，道心早已被贪欲和屈辱腐蚀。今日结下的死仇，早已没有缓和余地。

“多谢师兄好意。”刘晋源拱手敷衍应答。

“既然手续办妥，便可离殿下山。”白发长老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走出肃穆的执法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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