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侯门深似海（一）

巷口那昏暗的灯光一直在晃，我瘫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点光，盯得我眼睛酸。

那两个人还站着，不说话，也不看我。

可他们俩的站位很有讲究，像两根柱子一样，我根本就跑不了。

过了很久，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有节奏感，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当。

我抬头看去，已经预想好自己的结局了。

可来的不是六扇门的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夹克，头发梳的油光锃亮，很是整齐的背头，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喜乐。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我们这些浑身是烟味的人格格不入。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我身后那两个人。

“二马B选的就是这小子吗？”

那两人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蹲下身子，看着我。他的眼神像一只鹰在审视猎物。

我被他盯得发毛。浑身不自在。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有磁性，每个字都听得清。

“小子，你叫陈仕？对吧。”

我没说话，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屁放。

“今晚的事呢，我都知道了。”他顿了顿，伸出两个手指头，“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走哪条看你，”

“第一条路，你把这个事给扛了。这钢管上的指纹是你的，李柯肩膀上那块伤，外加今天晚上在场的所有人证。这事定下来，你高低要在少管所里待个一年，要是没人给你走动关系，这一年可得坐满了。”

我喉咙发干，“那第二条呢？”

中年男人失笑道：“你看你，别急啊，我这不正要说。”

他收回一根手指，：“这第二条路啊，这事你可以不用扛，也不会有人追究你。但你得做一件事。做完之后，今晚这出戏就当没发生过，你就接着上学，继续混。”

说罢，他缓缓收回另一根手指。就那么笑着盯着我。

我脑子中不断想着他给出的两条路，两条通往不同深渊的路。

“什么事？”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烟，但没点着，只是叼在嘴里。“你先别问是什么事。你先好好想想，你家里人能不能帮你走动关系，真扛了这个事，你能不能在看守所里熬过第一个晚上。”

他说的话像一根钉子钉进我胸口，钉得我胸闷得慌。

我想起了我爸在京奉高速上干活，一天才只能挣二十块钱，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我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蒸馒头，一笼一笼往菜市场送，也挣不了几个钱，还要给那几个恶霸交保护费。他们若是知道我今晚出来干了什么——

我不敢接着想。

“我做。”我说。

声音小得很，小到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中年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跟那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人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一条路。

“记好了。”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又别在耳朵后面，“明天下午四点，西街风扬台球厅，有人在那等你。到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自有人教你。”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是戏谑，是可怜，好像还有一点点欣赏。

“陈仕，我劝你一句。”

我看向他。

“二马B这个人，你别太信。”他把手插进夹克兜里，“但你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别想着下。下了船的人，比没上过船的人死得更快。”

他说完就走了。

我张了张口，想问他的名讳，想了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现在，巷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地上那根被丢掉的钢管。

我靠在墙边，久久没动。

后来我站起来，捡起那根钢管，走出巷子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里钻出来，照在路面上，白得像一层霜。

我没有回家，沿着来时的路缓慢地挪着步子。

我在学校后面的那个破车棚里蹲了一宿。

那是我们仨白天避暑的地方。晚上没人，只有风从棚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我靠着那摞砖头坐了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一阵寒风吹来，冻得我一激灵。

我把校服外套裹紧，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梦里我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跑，身后有人追，前面也有人堵。我回头看，追我的人是赵铭，堵我的人是二马B。我想喊，喊不出声；我想跑，腿却迈不动。

可我没敢打他们。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透了，教室里上传来早自习的铃声。

我从车棚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教学楼走。

刚走出车棚的时候，我停住了。

周易就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等了我很久了

他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书包，眼镜片上沾着早晨的雾气。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先开口了。

“你昨晚没回去。”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我很好奇他是咋知道的。

我没敢答话，绕过他径直往教学楼走。

他跟了上来，脚步不急不慢，就跟在我身后半步。

“你打算怎么办？”周易问。

“什么怎么办啊？昨晚上的事都完事了。”我企图装傻充愣以此蒙混过关。

“我昨天就在附近，你瞒不了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易的表情很是严肃。

“四眼，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不想把自己的兄弟也扯进这趟浑水里。

“二马B的事，跟我没关系。”周易的声音还是很平淡，却透着一种决绝，“可你的事，跟我有关系。”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他差点撞上我，往后退了半步，推了推眼镜。

“陈仕，”他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很坚毅，“昨天你说让我算卦，我算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算出来是凶卦，没敢跟你说。”他顿了顿，“我怕我说了，又乱了你的因果。”

我嘴唇轻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我没想到，这卦象竟这般凶狠。”他说，“早知道，我就和超子把你拦住了。”

“我躲不过去的。”我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命。”

“四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算没算过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那你现在算算呢？”

他摇了摇头，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过身往教学楼走。走出几步，他偏过头，没看我，只说了一句：“不用算。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

我趴在破旧的木桌子上，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下午四点、西街台球厅、那个中年男人的话。桌面上摊着课本，课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崔超传过来的。

“昨晚咋样？干起来没？放学给我讲讲！”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把头歪到另一侧，没有理崔超。

今天周五，下午就已经没课了。

中午放学铃一响，我就往校外走。

步子比平时快，谁也没告诉。我不想让崔超知道，也不想让周易跟着。

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坑，我自己填。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

“阿仕！你他妈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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