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不知哪家大小子有福气能娶着她

第二天一大早，陈山河花一块钱雇了屯里的毛驴车，给老娘张秀芝裹上厚棉被，带着换上新布衫的山川和小满，赶到清河镇汽车站，坐上了开往县城的头班大客车。

一上车，卖票的大姐拿着票夹子过来量小孩个头。

车门立柱一米高的地方画着道红漆印子，六岁的小满虽说瘦，可个头刚好擦着红线边。

小丫头机灵得很，不用大哥教，自己悄悄把脚后跟往裤腿里缩了缩，还伸手把头顶上的毛线帽摘下来揣进怀里，憋着气把脖子往下缩了半寸，正好卡在红线底下。

卖票大姐扑哧一下乐了，伸手捏了捏小满的小鼻头：“行了小机灵鬼，大姐眼神好使着呢，不用缩成小王八脖子了，今儿个算你免票！”

小满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把脖子恢复原样。

一车人全跟着哄堂大笑。

老式长途客车走在砂石路上颠得厉害，每过一个大土坑，车屁股往上一弹，小满的屁股就跟着离开人造革座位半尺高。

山川则趴在玻璃窗上，看着外头一排排往后跑的白杨树。

进城后看着平平整整的柏油马路，挂着大喇叭的邮电局和高高的百货大楼，两只眼睛都不够使了。

要知道，上回进县城，还是老爹在世的时候。

到了县城车站下车，陈山河没耽误工夫，一路打听着带娘和弟妹直奔县人民医院。

交了挂号费，领着张秀芝走到一楼内科二诊室门口，陈山河抬手敲了敲门，扶着老娘走了进去：“大夫，麻烦给我娘看看肺上的老毛病……”

话音刚落，诊桌后头正低头写病历的年轻女大夫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俊俏的瓜子脸。

两人大眼瞪小眼，全愣那儿了。

“沐婉荷！”

“陈山河？”

坐在诊室里给人看病的，可不就是昨天苏鹤年说来县医院临时顶班的沐婉荷嘛！

沐婉荷赶紧把耳朵上的听诊器摘下来，欢喜地站起身。

她瞅着陈山河扶着的张秀芝，还有后头缩着脖子往里看的山川和小满，笑盈盈地招呼：“山河同志，昨天我听外公托人捎信，说你去旅社卖了株五品叶的大棒槌，真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见你了！”

“这位就是大姨吧？快，快扶她坐下！”

张秀芝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跟仙女似的女大夫，居然认识自家儿子，还一口一个山河同志叫得这么熟，稀奇地瞅了陈山河一眼。

“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省城苏老先生的外孙女，沐婉荷，沐大夫。”

陈山河把张秀芝扶到木头椅子上坐好，把老妈半年前受了气咳血、前天喝了紫芝水止住、昨晚迎风又胸口疼咯血丝的事儿，一五一十跟沐婉荷说了。

沐婉荷收起笑脸，先拿听诊器听了张秀芝的前胸后背，又伸手号了半天脉，随后刷刷写了一张透视单和化验单：

“姨，您别担惊受怕的，我先让人带您去拍个片子，瞧瞧肺叶子底下长好没有。”

趁着小护士领张秀芝去隔壁拍片的空当，陈山河从兜里掏出雪花膏盒子，放到沐婉荷的桌角上：

“沐同志，这是我拿老黑山背阴坡采的白花紫草，兑上净猪板油和野蜂蜡熬的冻疮膏，昨天去迎宾旅社扑了个空，今儿个正好带在身上，你抹抹看管不管用。”

沐婉荷瞅着桌上那个擦得溜光的白瓷盒，愣了一下，伸手拧开盖子。

一股子清凉的草药香飘了出来，里头紫莹莹的膏子凝得倍儿滑溜，半点猪油的腥臊味都没有。

旁边正收拾药瓶子的王护士鼻子尖，凑过来闻了一下，稀罕得不行：“哟，沐大夫，这是啥牌子的擦手油啊？闻着比咱县百货大楼卖的上海友谊牌雪花膏还香呢！”

说着，王护士大咧咧地拿火柴棍挑了绿豆大的一点，抹在自己干裂起皮的大拇指肚上，搓了两下，眼睛发亮。

“哎呀妈呀，这膏子真润！抹上去凉丝丝的，裂口子立马来劲儿，不刺挠了！”

沐婉荷脸蛋子有点发热，也拿小指头蘸了一丁点，抹在自己发红的手指关节上。

药膏顺着热乎气一化开，原本紧绷发痒的冻疮老底子舒服多了。

她抬起头瞅了陈山河一眼，轻声说：“山河同志，谢谢你，这药膏真管用，让你破费心思了。”

“顺手的事儿，入冬前每天早晚抹一回，保准今年冬天你的手不再冻烂了。”陈山河看着她白白净净的手指头，心里头也踏实了。

没过半个钟头，张秀芝的胸片和化验单全拿回来了。

沐婉荷举着黑乎乎的片子对着窗户亮光看了老半天，紧皱的眉头松开了，转头对提着心的陈山河母子笑道：

“大姨，山河同志，把心放肚子里吧，不是啥要命的绝症！大姨这是前些年干重活受了大寒，加上心里头总憋着闷气，把肺叶子给熬伤了。”

沐婉荷指着片子上的白影说：“早先老咳血，是因为肺管子上有个小口子没长好，加上家里吃的没油水，身子骨亏空。”

“多亏前天喝了灵芝熬的水，把最要命的口子给糊住了！”

“不过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绝对不能因为不咋咳血了就断药，我给大姨开两个疗程的西药消炎，再抓几副我外公传下来的温肺中药。”

张秀芝一听要开两个疗程的西药还要抓中药，急忙扯了扯陈山河的衣裳下摆，小声嘟囔：“山河，没什么大事就对付吃吃就行，别开那些贵药……”

“妈，进了医院大门就得听大夫的，钱的事您老别操心！”

陈山河压根不听老娘心疼钱那套，接过沐婉荷写的方子，大步流星去收费处交了二十八块钱，没一会儿就拎回来满满一大塑料袋中西药。

张秀芝看着儿子，既心疼票子，又心疼儿子才十八九岁就挑起这么重的担子，背过身去偷偷拿袖口沾了沾眼角。

临出诊室前，沐婉荷特意送到了走廊外头，嘱咐陈山河：

“山河同志，药王爷看病也是三分治七分养。”

“想让大娘彻底把病根拔干净，往后可不能再受冻挨饿、吃糠咽菜了，天天得有肉蛋油水供着。”

“要是入冬前你能进山打着鹿，不管是狍子还是大马鹿，趁热接点鲜鹿血炖瘦肉给大娘连吃个三五顿，把亏掉的气血补回来，大娘这老毛病就彻底断根了！”

“成，这话我记心里了！等过两天你回清河镇，我再去迎宾旅社找你！”陈山河痛快应下。

看着沐婉荷站在门诊大楼台阶上冲他们摆手，张秀芝走出老远还一步三回头地看。

拉着陈山河的胳膊小声念叨：“山河啊，这沐大夫可真是观音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女，人长得俊，说话又跟百灵鸟似的，不知哪家大小子有福气能娶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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