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门·反杀

回门那日，天朗气清。

苏婉宁一身石榴红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扶着画春的手下了马车。沈昭一身常服随行，玄色锦袍，玉带束腰，没穿那身令人胆寒的蟒袍，可他往那儿一站，苏府门口迎客的管家腿肚子还是直打哆嗦。

"小婿，带娘子回门。"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迎出来的苏衡额上瞬间见了汗。

"快、快请，贤婿请——"

苏婉宁侧头看了眼自家父亲。

半年不见，父亲鬓边竟添了些白霜，眉眼间压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她心口一紧。

前世父亲下诏狱后，没熬过年关。这一世，她绝不会让那一天再来。

宴席摆在正堂。

柳氏今日格外殷勤，亲自布菜添茶，一口一个"我的儿"，仿佛前几日私吞嫁妆的事从未发生过。苏婉柔也换了身娇柔的藕荷色衣裙，凑过来挽她的手，笑得甜腻：

"姐姐可算回来了，妹妹想死你了。妹妹带你回汀兰水榭看看吧？你出嫁后，我日日让人打扫，一点都没动呢。"

苏婉宁看着她那张关切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来了。按前世的时辰，再过一刻钟，那个收了银子的外男就该'误闯'进汀兰水榭了。然后我这位好妹妹，就会'恰好'带着一众女眷和外客过去赏花，撞破'奸情'。】

【啧啧，剧本我都背下来了。】

她面上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反手握住苏婉柔的手，亲昵得很："好啊，正好我也想回去瞧瞧。不过妹妹，我这刚进门，哪有让妹妹一人陪的道理？不如请大伯母、三婶母，还有几位夫人一道去，人多热闹，也让她们看看，我从前住的地方。"

苏婉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迟疑："这……会不会太叨扰夫人们了？"

"哪里会。"苏婉宁笑意盈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满桌女眷都听见，"诸位夫人肯赏脸，是我的荣幸。"

几位命妇本就好奇这位嫁进司礼监的苏大小姐，闻言纷纷起身。

苏婉柔心中暗喜——人越多，等会儿捉奸才越热闹，苏婉宁才越翻不了身。她哪里知道，苏婉宁要的，正是"人越多越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内院去。

快到汀兰水榭时，苏婉柔深吸一口气，正要按约定扬声喊人，却见汀兰水榭的院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没有。

她脚步一顿。

不对。人呢？

收了银子那混混，此刻应当已经"衣衫不整"地闯进苏婉宁的卧房，等着被抓了。

"妹妹怎么不走了？"苏婉宁语气温柔。

"我、我……"苏婉柔强笑，"许是丫鬟偷懒，院门都没开。姐姐稍等，我这就叫人——"

"不用叫了。"

苏婉宁抬手，画春立刻上前，一把推开了院门。

院里干干净净，落叶都被扫得整整齐齐，别说外男，连只野猫都没有。

苏婉柔脸色微白："这、这怎么……"

"二姑娘好像很失望？"苏婉宁歪头看她，笑意浅淡。

"我没有！"苏婉柔慌忙否认，眼珠乱转，扭头就要去喊人按原计划"搜院"，"奇怪，我方才明明瞧见有个陌生男人往这边来了，莫不是躲进了姐姐房里？来人呐，快给我搜！光天化日的，可不能让登徒子坏了我姐姐的名节——"

"慢着。"

苏婉宁却不慌不忙，抬手止住她，转向众位命妇，敛衽一礼，声音清亮：

"诸位夫人明鉴。我回门省亲，二妹妹一口咬定有陌生男子进了我的院子。此事关乎我的名节，也关乎司礼监和苏家的脸面，断不能含糊。"

"要搜，便搜得彻底些。"她唇角微弯，目光扫过苏婉柔煞白的脸，"我这汀兰水榭是空的。倒不如……把阖府上下，连同各位姑娘的院子，一并搜了？真有登徒子，总不能让他跑了，反污了二妹妹的清白，是不是？"

众位命妇都是人精，一听这话，再看苏婉柔的神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品出味儿来了。

"搜！自然要搜！"大伯母当即沉了脸，"光天化日，竟有歹人混入内宅，这还了得！"

锦衣卫带来的校尉和苏府家丁立刻散开。

苏婉柔腿一软，下意识往自己院子的方向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苏婉柔的院子"暖香坞"方向传来。

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地跑来，脸色惨白："夫、夫人！不好了！二姑娘房里、二姑娘房里有个男人！"

满堂哗然。

苏婉柔如遭雷击，失声尖叫："不可能！那、那是姐姐院里的！怎么会在我房里——"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坏了。

满院目光"唰"地钉在她身上。

人明明该在苏婉宁院里，她怎么知道"那是姐姐院里的"？除非——这个人，本就是她安排的。

苏婉宁垂着眼，掩去眸底的冷意。

【蠢。前世这一招泼脏水，是因为我刚抗旨、名声扫地，又惊又乱，才让你们得逞。这一世我提前让人把人从汀兰水榭的后窗接走，绕到暖香坞，往你床底一塞——你猜，等会儿搜出来，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是谁？】

暖香坞的床底下，果然拖出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的猥琐汉子。

人一拽出来，便被校尉按在地上。苏婉宁示意画春扯掉他嘴里的布。

那汉子早被锦衣卫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不等用刑，磕头如捣蒜："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招！是王妈妈、是苏府的王妈妈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假装醉酒闯进大姑娘的院子，再脱光了衣裳等人来抓！小的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小的真不知道这是督主夫人的局啊——"

他口中的王妈妈，正是柳氏的陪房、前几日替柳氏私吞嫁妆被打脸的那个。

王妈妈"噗通"瘫在地上，面无人色。

柳氏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厉声道："血口喷人！一个地痞流氓的话也能信？明明是你自己——"

"夫人说他血口喷人？"

一道慵懒低沉的男声，忽然自院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沈昭负手而立，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玄衣如墨，眉眼淡漠，秋阳落在他身上，却化不开他眼底那片寒潭。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满院子人齐刷刷跪了一地，连气都不敢大喘。

"巧了。"他在那汉子面前停下，垂眸看着，声音平静，"本督主的人，方才在暖香坞后墙根底下，还捡到了一个钱袋。"

陆九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只绣着缠枝海棠的荷包。

"里头，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沈昭慢条斯理道，"银锭底下，刻着苏家的'内用'印记。另外——"他侧头，"账房先生说，这笔银子，三日前正是从夫人的私账上支出去的。夫人要不要，给本督主解释解释？"

铁证如山。

柳氏踉跄后退，再撑不住，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苏婉柔早已哭得花容失色，扑过去抱住柳氏："娘！娘你说话啊！不是说好……"

"够了！"

苏衡铁青着脸，自人群后走出。他看着这对母女，看着那被买通的地痞、刻着印记的银子，再看看一身从容、眼底却隐隐泛红的嫡长女，这个一向儒雅的文官，浑身都在抖。

他再蠢，此刻也明白了。

他的继室，他的庶女，竟在新妇回门之日，设下毒计，要毁掉他嫡女的名节！这若得逞，被打脸的何止苏家，连那位九千岁都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届时苏家，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家门不幸！"苏衡气得眼前发黑，扬手一巴掌扇在柳氏脸上，"毒妇！即日起，交出中馈钥匙，禁足佛堂，没有我的话，半步不得出来！"

"老爷！老爷饶命啊——"柳氏哭喊着扑爬。

"还有你！"苏衡看向面如死灰的苏婉柔，痛心地闭了闭眼，"送回院里，严加看管！这门亲事的祸心，回头再与你算！"

他转过身，对着沈昭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贤婿，是苏某治家无方，让婉宁受了委屈。此事，苏家一定给督主、给婉宁一个交代。"

沈昭没看他，目光只落在院中那个红衣少女身上。

她站在秋阳里，脊背挺直，没有哭，也没有闹，只在处置落定的那一刻，悄悄松了一口气，垂下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像一只独自打完一场硬仗的小兽，明明赢了，却还强撑着不肯让人看见半分软处。

沈昭心头，莫名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满院惊惧的目光里，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锦袍，一言不发地披在了她肩头。

衣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宽大、温热，将她整个人裹住。

苏婉宁一愣，仰头看他。

"风大。"他只淡淡说了两个字，随即转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掷地有声，

"本督主的夫人，谁也不准动歪心思。今日是给岳父面子，家法处置。再有下次——"

他扫过地上瘫软的柳氏和苏婉柔，眸底杀意一闪而逝。

"诏狱的大门，随时为诸位敞开。"

回程的马车上，一路静默。

锦袍裹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苏婉宁偷偷瞄了眼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居然真给我撑腰了……还把外袍给我披上了。冷冰冰一个人，其实还挺护短。】

【今天这一局，我算是在苏府立住了。可这只是开始。柳氏一个内宅妇人，哪有那么大胆子敢栽赃督主夫人？她背后，一定有人撺掇。前世我没细想，如今看来……曹瑾，是了，司礼监那个和沈昭不对付的秉笔太监，前几日传旨的就是他。他和苏家走得近，是想借我这桩婚事打沈昭的脸。】

【唉，朝堂上这潭水太深了。沈昭树敌太多，外朝恨他，内廷有人捅刀，连三年后那场要他命的靖安王谋逆……他现在恐怕都还没摸到边。】

【说起来，靖安侯那桩旧案，才是所有事的根。那封定了裴家满门死罪的"通敌密信"，根本就是伪造的——是当时还在翰林院的顾崇，找人模仿裴老将军笔迹写的；真正通敌卖国、把边防布防图卖给北狄的，是靖安王萧承邺！裴家是替他顶了罪、挡了刀啊……】

【这案子一日不翻，沈昭就一日走在死路上。可这秘密我怎么告诉他呢？总不能说我是重生的，我亲眼看见七年后顾崇喝醉了自己吹出来的……】

她想着想着，烦躁地扯了扯身上的袍子。

"咯噔——"

马车猛地一停。

苏婉宁毫无防备，差点撞上车壁，一只大手却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

她抬头，正对上沈昭的眼睛。

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寒潭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死死地盯着她，呼吸都仿佛乱了一拍。

"你方才……"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字一句，"在想什么？"

苏婉宁心脏狂跳。

又是这句话。和赐婚那日游廊上，一模一样。

她强笑道："我、我没想什么呀，督主怎么又这么问……"

"通敌密信。"沈昭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顾崇仿的笔迹。萧承邺卖的布防图。"

苏婉宁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这些话，她半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一个荒谬到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他听得到。

他真的……听得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两人交错的、越来越急的呼吸。

沈昭死死攥着她的肩，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戒备、探究，还有一丝被深埋十五年、此刻被人血淋淋揭开的血海深仇。

他逼近她，声音低而危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事，天下知道的人，要么早死了，要么就是设局的人自己。"

"苏婉宁。"

"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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