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爱恨、情仇、种因

荒林的夜，死一般静。

时空之门闭合的地方，焦土还在冒烟。十四道身影立在原地，谁也没有先开口。

“哼，中了我那一箭，纵然有天仙境本源仙力护持，但终究是死物。无人主持的传送通道里，那孩子至少得飘上一年才可能离开。而毒液侵蚀之下，不出一年便会腐化光罩，侵入禁忌之子的幼小之躯——他注定要化为一滩血水，哈哈哈……”

开口之人一身墨绿长袍，正是毒渊魔皇麾下三大高手之一，毒渊殇——柳殇。笑罢，他若有所思：“只是……你们是如何知晓世界坐标的？”

“柳殇，我与你不共戴天！”敖星倒在地上，怒吼出声，声音却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柳殇是真仙境巅峰，一只脚已踏入天仙境。敖星虽是真正的天仙境，却不过初入，又连番燃烧本源，此刻就算合夫妻二人残存之力，要接下柳殇全力一击的毒蚀之力，也是凶多吉少。想到此处，敖星目眦欲裂，却只能把最后的念头留给那个远去的孩子——焱儿，撑住。

他艰难转头，望向躺在不远处的妻子：一头白发，垂暮之颜，生命气息微弱得像将熄的火。敖星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焰九，你好歹毒，竟然废了我九弟的修炼根基！”

说话之人，正是方才一记青龙锥打入炎心月百会穴的——敖星的三哥，敖风。

“哼，我魔界之人，比之你们所谓仙界之人，倒还光明磊落些。”焰九愤然拂袖，快步走到炎心月身旁，俯身查看她的伤势。

“敖风，此间事了，我毒渊不久留了。”柳殇深深看了敖风一眼，淡淡道，“记得你答应之事。”

转身之际，柳殇心底冷笑：这敖风，当真有意思。明知炎魔皇有令要保圣女回域，他却偏敢当着焰九的面废人魔体。借口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错处，可偏偏就是这一锥，激得焰九含怒出手，碎了敖星的气海。这一局里，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呵呵，是个看不透的人。

柳殇带着毒渊部众离去。

焰九命部众护着圣女，也要离去。经过敖风身旁，他脚步一顿：“敖风，今日这笔账，焰九记下了，定会找你清算。哼……”

“随时恭候。”敖风不以为意，望着炎魔域的人马远去。

“敖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人群中走出一位红衣女子，声音里带着怒意，却依然动听——朱雀域陵皇之女，陵舞。

“皇权之争，你的人脉并不弱于敖星，文韬武略也在伯仲之间。他是你的亲弟弟，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小舞，连你也这般想我？”敖风皱着眉，轻声道，“众兄弟为皇位明争暗斗不假，但你清楚我与九弟的感情——众兄弟之中，我们最为亲密。皇位之事我们早谈论过，彼此认可，公平竞争，无论谁最终坐上青龙域主之位，另一方都鼎力支持。我怎么可能害他？”

“可你当着焰九的面废了他们圣女，他怎能不气？”陵舞不依不饶。

“小舞，你细想。”敖风无奈道，“炎心月已是我的弟妹，九弟深爱她。我虽气恼九弟因她被逐、被追捕，失了争皇的资格——可正因如此，我害他作甚？我这么做，恰恰是为了他们。”

“为了……他们？”陵舞不解。

“炎心月本源耗尽，又燃烧生命为九弟断后，已是强弩之末。我若不废她魔体、断她生命燃烧，她必死无疑。九弟燃烧本源，本就是在自废根基，再烧下去，甚至会长睡不醒——焰九碎他丹田，反倒拦住了他，根基虽损，醒来却是必然。”敖风望着地上的敖星，声音放缓，“九弟醒来细想，定会赞同我的做法。否则炎心月死了，以九弟对她的情意，岂会独活？”

“敖星……”陵舞听完，望着地上昏迷的人，没有再反驳。她认可了。

“小舞，我知道你一直关心九弟，甚至……爱慕他。”敖风缓缓走到陵舞面前，抬手想抚她的肩，终是在半空停住，“可九弟已有妻室，有了孩子，他对炎心月的心不会变，否则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绝境。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不明白他？也不明白我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让人听着发酸。

“风哥，你……”陵舞的声音缓和下来，连称呼都不觉间变了，“哎，我懂。就是因为懂，才难以释怀。风哥……谢谢你。”她垂下头，声音微弱，“再给我点时间。我想……我会，接受的。”

敖风眼睛骤然一亮。她的呢喃再轻，他又怎会听不见——他离他想要的小舞，又近了一步。

也许是情绪到了，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让她的头埋在自己胸间，亲吻着她的发丝，柔声道：“我会等你的，小舞。”

陵舞僵在他怀里，却没有反抗。

敖风笑了。他的目光越过怀中的人，落在倒在地上的九弟身上——

笑了，有点邪魅。

……

“焰大人，圣女的情况很不好，我们回去会不会……”随行的都是焰九心腹，也是炎魔皇嫡系一脉的追随者。

“放心，吾皇不会怪罪你们。当时的情形，我已通过炎魔虫传回给魔皇大人。”焰九回头看了一眼座驾中的圣女，心口隐隐作痛。

为她的伤势痛，更为悔恨痛。

他是看着炎心月长大的。他天赋极高，二十年前便已是魔皇座下三大护法之首、炎魔域真仙境第一人，在魔界九域大比上为炎魔域挣下不小名望。被派去护卫、教导圣女之后，他发现她的天赋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十八岁踏入真仙境，二十二岁晋升天仙境。

也就是那一年，他带她参加神秘领地的争夺，让她遇见了仙界青龙域的敖星。

要怪，也怪自己。他与敖星早有接触，并不反感此人——耀眼却不自负，不敌视异界之人，不滥杀，重情义、重承诺，是他在仙界为数不多认可的人。所以当圣女与敖星互生情愫，他虽心中酸涩，却没有反对，甚至暗中相助，真心为她觅得良配而高兴。

仙魔万年对立，皇室间为缓和关系而嫁娶的事也不是没有，几时见过这样喊打喊杀、非要斩草除根的阵仗。

若非那块据说源自武界的玄机阁，若非那十六字谶语。

天机一脉推演万年未失，各域皇族这才肯信一个襁褓里的娃娃能改写五界格局——也正因深信，才更要杀、要抢。这三年来泼向那对夫妇的每一道杀机，说到底，都源于那座谁也看不透的楼阁。

焰九闭了闭眼。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最先寻到他们的是自己这支队伍。若是别家先到，夫妇二人此刻早已是两具尸首。

……

时空通道里，小小的敖焱在父母的护持下总算踏上了传送之路。可惜无人主持，只能缓慢漂流，好在通道尚算稳定。一身青红光罩上，插着一支幽绿的箭矢，毒蚀之力正一点一点蔓延，向里钻。

也不知在无序的时空里漂了多久。光罩隔绝寒暑、近乎凝滞，襁褓里的孩子始终沉睡，像是被时间轻轻放过，依旧是初入通道时那副小小模样。

柳殇的毒确实厉害。青红光罩早已爬满蔓延各处的绿光毒丝，毒箭再进一分，便能彻底碎开光罩——届时，小敖焱将就此夭折。

“咦？哪来的小娃娃。”

一道轻咦，打破了这片寂静的时空。

“筋骨不凡，是个好苗子。只是……护持光罩撑不了多久了。这毒箭——有那毒老头一脉的味道，应是毒渊里的人。这小娃娃，唔……”寂静黑暗的时空里，忽然亮起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原来如此。哈哈……好，好啊。敖焱小娃，你的父亲母亲，了不起；将来的你，会更了不起。这一局，赌了。你将是我的首位，也是最后一位弟子。”

话音落下，黑暗中一只枯骨般死气萦绕的手指轻轻一点。

爬满光罩的墨绿毒丝如遇克星，丝丝缕缕被强行抽离、绞散；那支没入光罩的追魂箭更是被一股巨力倒卷而出，转瞬消失在无序时空深处。唯独灵玉上被“焱”字死死咬住的那一缕毒光，还在玉里游走、挣扎，怎么也散不去。

布满血丝的双眼静静凝视了它片刻，终究没有将其抹去，只指尖一引——那缕残毒连着那块灵玉，被一并按进婴孩左臂最深处，再以黑白二气层层封住。

“箭毒可拔，这一缕，是它自己咬住的因果。”老者声音意味难明，“留着，未必是祸。化不化得开，往后看你自己的造化。”

濒临破碎的光罩，随之化作沉静的黑白二色。

“凡界……唔，也许这就是注定。徒儿，你的机缘，为师希望能等到你到来的那一天。”一只红润生机盎然的手指在小敖焱眉心轻点，黑白两道光点倏然没入。

“焱儿，为师等你。就让为师助你降界——凡界，将是你成就最强根基的地方。他日，定当光耀万界。”

布满血丝的双眼透过虚空遥望，一滴血自眼角溢出。

“唔……就是这里。这家人，将是你的新家、新家人。吾徒，去吧。”

神秘人轻吹一口气，光罩裹着小小的敖焱，穿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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