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家焱儿

五年后，沧澜城北门，林宅，三号训练场。

“砰——”

两道小小的身影一触即分。十岁的林风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战靴在合金地面上擦出两道浅痕；他对面的男孩只退了半步，收拳而立，气息平稳得像刚刚只是散步回来。

“不打了不打了！”林风甩着发麻的手腕，一脸不甘，“你到底是不是五岁？我的力量明明比你大，可你的拳头每次都等在我发力最别扭的地方——这不公平！”

“哥，力量大是好事。”五岁的林焱眨眨眼，一脸无辜，“可你每次出右直拳之前，左肩总会先沉半分，这个习惯你一直没改。”

“你——”林风气结，扭头朝场边喊，“姐！你管管他！”

场边的器械上坐着一个十二岁的少女，一身利落的训练服，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拳套。闻言，林雪头也不抬：“管什么？他说得又没错。你那个毛病，我三年前就提醒过你。”

“……”林风悲愤，“这个家没我说话的地方了。”

林雪这才抬眼，目光落在林焱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五年前那个躺在陨坑里的小婴儿，如今也成了林家妖孽的存在。武道进境快且不说——五岁的他，实力只比如今十岁的林风也就弱上几丝；而且真正可怕的是他的脑子。无论是战术推演、器械原理，还是对战时的招式拆解，好像就没有是他理解不了、学不会的，关键是，还比人快。林风在五岁时还在为一篇启蒙课文头疼，林焱已经把父亲书房里的《高武战阵通解》翻了三遍，还写出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小注，父亲都是赞许有加。

上个月的全家推演沙盘对抗，林焱一人执三家兵力，硬是在沙盘上把父亲、姐姐和哥哥联手布下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林远盯着沙盘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孩子怕是成精了......。”

“好了，上午的训练到此为止。”林雪跳下器械，一手一个，把两个弟弟的脑袋都揉了一遍，“焱儿，去换身衣服。妈说中午有客人，让我们现在都过去。”

“客人？”林焱仰头。

“城主府的人。”林雪压低声音道，“好像是冲着爸妈来的。”

林焱眼睫微垂，没再问。只是回廊转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实验室的方向，若有所思。

——

实验室里，苏瑶正把一件折叠起来的软甲放进检测舱。

那软甲薄如蝉翼，通体暗青，折叠时不过巴掌大小，展开却能如第二层皮肤般贴合人体。这是夫妇二人最新的成果——成长型贴身战斗软甲，会随着穿戴者的身体变化自行调适，防御性能还可以通过外部注能更新不断成长，理论上，可以陪着主人从五岁穿到五十岁。

五年前捡到焱儿的那个深夜，林远就是在实验台前坐了一整夜，赶出了它的雏形。五年来，软甲陪着焱儿长高了四码，防御层更新了十一次，穿戴记录里没有一次离身——连焱儿自己都以为，那不过是爸妈给每个孩子都做的护身甲。林雪有，林风有，他有，天经地义。

但它对于林焱来说，并不只是防御。

“第三层回路还是不稳定。”林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眉头紧锁，“心跳能屏蔽、热能不显示，就是那些气息和能量……我们的屏蔽层只能做到‘让仪器读不出来’，治标不治本。如果一些类似有精神力天赋感知的人或比我们更高端的仪器，可能就会暴露，而且这几年，天，好像变得变快了”

苏瑶沉默片刻，轻声道：“能瞒过仪器，眼下就够了。”

那种能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科技体系。五年前扫描到它的那一晚，夫妇二人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它更像他们在那些最古老的遗迹残片里、在那些被主流学界斥为妄谈的记载里，才见过的某种东西。那些记载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及一个如今已无人相信的词。

他们不敢声张。这项“掩盖”研究，是他们最隐秘的成果，连国主都不知道。

“远哥，”苏瑶忽然道，“城主府的人偏挑这个时辰上门，你猜是为了什么？”

“但愿只是例行的科技咨政。”林远关掉屏幕，声音沉了沉，“我就怕还是......上个月西郊禁地那，探测队传回来的消息……你也看到了。”

苏瑶的手在检测舱上轻轻一顿。

——

午饭桌上，林焱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听。

城主府来的官员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七大帝国贸易、沧澜城防务之类的场面话。林焱垂着眼，把每一句话都收进耳朵里，在心里拆解、比对——这些话里哪些是铺垫，哪些才是来意，他听得出大概。

比如方才，官员看似随口提起西郊禁地近来"不太平"，又看似随意地问父亲近来可曾出城考察。父亲打着哈哈岔了过去。林焱却注意到，母亲淡然说道"最近孩子都黏人，他走不开"时，给父亲夹菜的手，丝毫不乱。

大人们的事，往往藏在没说出口的地方。这个道理，五岁的林焱已经懂了。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拢在袖中。

从三岁那年起，他的左臂里就沉着一丝说不出的“寒”。平日里无妨，一到阴雨天气，或是发力过猛之后，那丝寒意便会顺着左臂的经络爬上来，又麻又凉，像一条冬眠的蛇。

父亲的仪器没查出任何问题。所有指标都正常，正常得完美。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寒意发作时，贴身戴着的那枚“焱”字玉佩就会变得温热，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着那条蛇，不许它往更深处钻。

这块玉，是他亲生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这一点，爸妈没有瞒他——他们只说，捡到他的时候，这块玉就放在他的襁褓里。

“焱儿...焱儿？”苏瑶的声音把他拉回饭桌，“发什么呆，客人问你话呢。”

“啊。”林焱抬起头，露出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无害的笑，“叔叔您刚才问我什么？”

那官员哈哈一笑：“问你长大想做什么呀。你爸妈可是我们星耀帝国的顶梁柱，你将来，是不是也要进工程院？”

满桌的目光落过来。

林焱眨眨眼，答得干脆：“不想。”

“哦？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变强。”男孩说，“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别人或许认为这不过是玩笑，但此刻的他，眼神确实何等的坚定。

官员愣了愣，大笑起来，直夸童言无忌、志向不凡。林远和苏瑶相视一眼，也跟着笑。

笑罢，这位城主府咨议官高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慢悠悠看向林远夫妇：“说起孩子，府上三位小公子、小小姐，当真是个个不凡——大小姐和二公子在武院榜上已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国主府赞不绝口。听闻小公子明年也要参加新生遴选了？国主可是关注得紧。”他朝林焱的方向举了举杯，笑容和气，“国主说了，林顾问的公子，可不能埋没了。”

“孩子们顽劣，怕是入不得国主的眼。”林远笑容不变。

“哎——国主的眼，一向毒得很。”高衡放下酒杯，声音还是慢悠悠的，“毒得很呐。”

这一句落地，桌上的热气仿佛都凉了半分。苏瑶执壶续茶，手腕平稳，茶水入杯，一线不差。

只有林雪注意到，弟弟说那句话的时候，袖中的左手，悄悄握紧了一瞬。

“说到志在武道——”高衡话锋一转，像个忽然起了童心的长辈，从随身的匣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银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是武院新生遴选专用的‘测力环’，我顺手带了一只。小公子明年也要遴选了，今日何不先试试深浅，也让叔叔开开眼？”

满桌的谈笑静了一瞬。

林远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笑意却淡了一分：“高咨议说笑，孩子才五岁，懂什么深浅，别污了你的器具。”

“哎，童言无忌才是真章。”高衡已经把银环搁在桌心，语气越和气，话里的钩子越收越紧，“测一测罢了。林顾问若连这点场面都护着，传出去，倒像是小公子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话软中带刺，再推，就是心虚。

苏瑶给林焱夹了一筷子菜，手腕依旧稳得一丝不乱，只淡淡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指示，只有“随你”两个字。

林焱却听懂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乖乖走到桌心，把右手套进银环，仰起一张天真的脸：“叔叔，这个怎么玩呀？”

“握紧拳头，用你最大的力气，对着前面打一拳。”

林焱点头，吸了口气，小小的拳头上青筋微鼓。

就在出拳的刹那，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力，卸了。

三成。他在心里飞快地估量。爹娘藏了五年的东西，不能露；可一个五岁就能跟十岁哥哥拆招的孩子，若打出三岁娃娃的数，那才是真的有鬼。要惊艳，要符合“林顾问家的神童”，又绝不能越过那条让国主府夜里睡不着觉的线。

四成，再多一分。

银环亮起一圈微光，跳出一个数字。高衡瞥了一眼，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随即抚掌大笑：“好！淬骨中上游，五岁——沧澜城近十年没出过这样的苗子了！”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林远夫妇，“林顾问、苏工，二位藏龙卧虎啊。明年遴选，国主府怕是要亲自来接人了。”

“孩子瞎打，瞎打。”林远打着哈哈，把银环还了回去，掌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只有林焱自己知道，那只始终拢在袖中的左手，正又麻又凉——方才那一拳，他用的是右臂，那丝蛰伏的寒意却像被惊动，顺着经络往上蹿了一寸。胸前的玉佩悄然温热，把它一点点按了回去。

他坐回椅子，重新变回那个安静扒饭、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乖的五岁孩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

送走城主府的人，林远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高衡临走前，从袖中取出三只精致的手表，说是国主府赏给孩子们的小玩意儿——最新一代手表，不仅仅只是做体能监测，除了记录心率、体能、战力成长曲线，还附带有隐秘技术——虫洞收纳。“大小姐、二公子在武院里用得上；小公子明年遴选时，还能当引荐的凭据。”

三个孩子一人一只。谢也谢过了，退，是退不回去的。

实验室里，林远把属于林焱的那只腕表拆到一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机芯里嵌了回传模块。所有数据，都会同步进国主府的库。”

“我知道。”苏瑶接过腕表，重新合上，动作不疾不徐，“所以更不能退。退了，就是心虚。”

她抬眼，看向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林焱被林雪林风挤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软甲的第三层，我来改。”苏瑶轻声说，“它想看什么，我们就给它看什么。”

“瑶妹……”

“焱儿明年要上学了。”苏瑶望着照片上儿子的笑脸，声音很轻，“从今天起，他不能只做个聪明的孩子。他得学会——藏。”

——

当夜，沧澜城落了一场雨。

林焱在睡梦中蹙起眉。左臂的寒意比往常任何时候都重，顺着经络一寸寸往上爬。胸前的玉佩滚烫，青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在与什么东西角力。

混沌之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颜色——大片大片的青色与红色，在他头顶交织、旋转，像两条游龙，又像两道守护的光。一个无比遥远、无比温柔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轻轻唤他：

“焱儿……”

“好好活着……”

五岁的林焱在梦中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本能，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那只发麻的左手。

而在林宅之外，数百里外的西郊禁地深处，一座沉眠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墓，在同一夜，无声无息地亮起了一道——与林焱眉心深处同源的，黑白二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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