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生遴选

沧澜城中央武院，演武广场。

今儿个能塞下数万人的场子，被一群娃娃和他们的爹娘填得满满当当。高台摆着三样：一根两人高的黑色测力柱，一块机括光门乱闪的奔行长廊，还有一尊丈许高的乌黑古碑，碑面光滑如镜，隐有银纹在石下流转，像有什么活物在里头沉眠。

林焱被娘攥着小手挤进人堆时，后脖颈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是挤。三千四百个孩子，背后是三千四百户人家的心思——有世家子弟被爹娘反复叮嘱"争气"，有七城保荐的尖子绷着小脸一言不发，也有像他这样，被悄无声息塞进人群、最好谁也别注意的。

台上的考官声如洪钟："都看清楚了，今日三项——测力柱验气血，疾行长廊验身法，测念碑验天生念感。在场三千四百人，要么世家武院子弟，要么七城保荐的尖子，你们已经赢了九成同龄人。可本院初院今年，只取三百。"

台下一片抽气。

林焱没跟着抽。他只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那只昨晚被娘反复查过三回的腕表——国主府赏的"小玩意"，表面是个计时器，机芯里那颗回传模块却像根刺，扎在他和爹娘中间。出门前，爹蹲在他面前，难得没笑："焱儿，记住，今天不是来赢的。"娘替他理衣领，接得平平静静："是去'刚好考上'的。"

他懂。这满场孩子里，大概只有他一个，是来求"别太出色"的。

测力柱前排起长队。六岁的娃娃十个里八个还停在开脉境，一拳上去柱子只亮一两格，蔫头耷脑下来。偶有淬骨的，立刻引来一片艳羡，被自家爹娘举起来当小英雄。林焱默默把这些数记心里。一星半就能过，那他要的数就清楚了：比这好，好到让人多看一眼，却绝好不到让高台上的人站起来。

"林焱。"

他走上前，把右拳贴在冰凉柱身。柱子里那股反震的劲他太熟，熟到闭眼都算得出，气血冲到哪一格、会在第几格停住。他没用全力。不是"收着点"那种含糊收法，是出拳那一瞬，把气血从拳锋上极精准地撤下一缕，像端着一碗快满的水，停在将溢未溢那条线上。

四格半。淬骨上游，二星。

"二星！六岁二星！"书记员咦了声，提笔多看他一眼，"林……林顾问家的小公子？好苗子。"

林焱腼腆一笑，露出颗刚换的门牙，恰到好处摆出被夸后的局促。余光里，高台最边上那人眼皮都懒得抬——很好，没人在意一个二星。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哼。

"林顾问家的？难怪。"一个锦衣男孩斜眼看他，腰间挂着枚林焱不认得、周围人却都认得的家纹玉牌，"科技堆出来的二星，不知道真打起来经不经得起一拳。"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劝："少说两句，那是忠勇侯家的小侯爷……"

林焱看了看那枚玉牌，又看了看对方站着重心偏后的右脚，没说话，转身去了疾行长廊。跟人斗嘴最亏本，赢了掉价输了丢人。娘说的。

长廊里机括如雨，红色光门随机明灭，撞上一道扣一分。林焱走得很轻松，光门开合节奏在他眼里慢得像蜗牛爬，他甚至有空数头顶几盏灯。数到第七盏，他故意慢了半步，让一道光门擦着肩合上，扣掉一分。不是躲不过，是这分，得扣。

冲出长廊，成绩牌跳：第九名。

很好。一个六岁孩子凭真本事能跑出的、最"正常"的好名次，差不多就这儿。再往前，就该有人查他族谱了——林顾问家的小公子，怎么体术、念力都"刚好"卡在中上？那种问题，爹娘教过他，能不给机会就不给。

最后一项，测念碑。

这项前围的人最多，哭的也最多。念师万中无一，九成九孩子把手贴上石碑，碑面死寂如铁，银纹半点不亮，便被礼貌请下去。能亮一重，已算祖宗积德；亮两重，回家能放挂鞭炮。主持此碑的是个半阖眼的灰袍中年，周身没半点武者锋利，只把手虚按碑顶，碑心便荡开一圈极淡银纹。林焱离着三步，后颈汗毛自己立了起来——那涟漪扫过身上，像被草里一条蛰伏的蛇，漫不经心瞄了一眼。

天生念力。爹藏书里写的那种人。

孩子一个个上去，又一个个沉默下来。直到一个白裙女孩走到碑前。她先转过身，朝高台考官端端正正行一礼，又朝灰袍念师福了福，姿态规矩挑不出一丝错，这才转身，把小手按上石碑。第一重银纹亮起。第二重、第三重几乎不分先后，噌噌往上蹿。灰袍念师那双一直半阖的眼，第一次睁开了。第六重。第七重。银纹一路亮到接近碑顶才停住，整座古碑嗡嗡轻鸣。满场死寂一瞬，随即炸开。

"七重……六岁引动七重念纹！"连高台考官都站了起来。

灰袍念师盯着碑面，久久吐出一句："天生觉念，上上之资。"

林焱听见旁边陪考大人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上官……是上官家的姑娘……"

他默默把"上官"两字记下来。能让陪考大人都发抖的姓，不是他能随意招惹的。

"林焱。"

轮到他了。

他走到碑前，依样行礼，将右手按上冰凉碑面。第一道银纹涟漪荡来、触上他识海的刹那——他浑身汗毛陡然炸起。那不是在"考"他。那道涟漪像一根针，轻轻探进他脑海最深处。而那里，正沉着两道连他自己都不懂的、黑白相间的沉睡种子，还有一缕被玉佩死死按着的墨绿寒意。针尖一碰，两道种子几欲睁开，墨绿寒意猛地抬头，碑面银纹毫无征兆刺亮，眨眼就要冲上顶——

不好。

他几乎是凭本能，将那股要喷薄的东西死命按回去，反手只放出最浅最普通的一缕"念感"，像所有偶尔有点天赋的普通孩子那样。碑面亮起三重银纹，停住了。

"念感三重，中上，可入念修班。"灰袍念师声音听不出喜怒。

可林焱收手那瞬，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停了整整两息。

林焱垂下眼，捂着被石碑震得发麻的手，龇牙咧嘴退下去，后背中衣却已沁出一层薄汗。三重。在普通人家里要敲锣打鼓的好成绩，可在那位七重的白裙姑娘面前，连提都不值得提。安全。他在心里说。可后背那两点目光，久久没挪开——一道是灰袍念师若有似无的审视，另一道，来自更远处，高台角落里一个他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只觉一股冷意，比这九月的风还要凉上三分。

"忠勇侯家的"锦衣男孩，在长廊出口堵住了他。

"科技堆出来的二星，"对方活动着手腕，眼神在一圈看热闹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敢不敢真跟我打一场？就一拳，你接得住，我给你赔罪。"

林焱抬眼。小侯爷的重心又偏在后脚，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和方才测力柱前一模一样的架势。

"那就一拳。"他乖乖站好，还很配合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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