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官家的姑娘

第二天上午，念修班，秦教习把一只巴掌大的黑木匣放在讲台上。

“内壁镀了吞念的东西。念力探进去会被吃掉大半。四十个人，谁说出里头装着什么，这学期的念力课就不用上了。”

匣子从第一排传下来。第一个孩子摸完说空的，第二个说铁块，第三个说沉的，是石头。传到最后一排时，匣子已经在四十只手里过了一遍，凉的。

林焱没伸手。

他低头闻了一下。

“有活物。”他说，“在爬，六条腿。还有一样死物，铁的，细长。”

秦教习把匣盖掀开。蜡上趴着一只指甲盖大的黑甲虫，正慢吞吞地绕圈，旁边钉着一枚锈铁钉。

“念感三重，探不到活气。”秦教习的眼睛直直看着他，“这是念修的规矩。”

“我是听出来的。它爬的时候，蜡在响。”

“别人怎么没听见。”

“他们在用念力。”林焱说，“没人在听。”

四十个孩子里有人“哦”了一声。后排小侯爷嗤笑：“你耳朵比狗还灵。”

“侯爷过奖。”

满堂哄笑。秦教习敲了敲讲台，没笑。她把匣盖合上，指甲在木头上磕了一下，很轻，像在心里记了一笔。

林焱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靠墙那一排。上官缘一只手托着腮，看着他，像在看一道解到一半的题。

——

课后，武院后头那栋旧械库。

她熟门熟路绕到后墙，掀开一块松动的砖，后头是个能钻进去的洞。“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蹲在堆满断枪头和废木人桩的角落里。破窗纸漏进来的光被切成一地碎金，正好照见她的手——她从兜里摸出一块铜片，在指间转了两圈。

“你想问这个。”她说，“我姑母的东西。她手上不少，因为上官家跟国主府不对付，三十年了。”

“怎么个不对付。”

“我祖父当年是国主府的首席念师供奉，御念尊者。”她的声音低下去，“国主让他把御念之术交出来，用在西郊。祖父不交，交了印，回西城自己开了间学堂。走的那天国主府扣了他一半的班底，还断了上官家三条商路。”

她把铜片收回去。

“那你为什么赖在念修班。你七重。”

“归司渊管。”她说，“姑母宁可让我在念修班当个懒天才，也不送我进他手底下。”

——

“换我问。”她抬起眼，“昨天你为什么往南跑。”

“我看见兽从哪扑出来。”

“错。”她说，“你从队伍中间出来，跑了五步。那五步不是往安全线跑，是往那个女孩身上跑。你一眼都没看灰毛兽——你看的是她的胳膊，看她的手离地多高。”

旧械库里静了一下，静到能听见外头断枪头被风刮得挪了半寸。

“算距离的人，会先看威胁。你没看威胁。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东西咬不着她。”

她一根一根掰手指：“避开兽，到她身边，第三步——”

“第三步我什么都没做。”

“对。你到那儿就停了。”

她看着他：“因为你发现它不咬人。它们在找东西。”

“它们找的东西，”她的声音轻下去，“在你身上。”

“我不问是什么。”她收回手，往木人桩上一靠，“你要是想编，就接着编‘它自己绊的’。我不拆。”

“我编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笑了：“行啊。”

——

林焱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枚铜钱。

铜钱一亮出来，她的笑就没了。

“哪来的。”

“西郊。一个挑货担的给的。他说，这地方来一次就够了。”

她一把捏过去，凑到眼前。背面那半个字，笔画深得不像铸的，像凿的。

“我见过他。”她说，“三天前，他在武院门口打听你，我亲耳听见他问‘林顾问家的小公子在哪个班’。我当时当他是个想攀关系的行商。”

“你告诉姑母了。”

“说了。姑母查了，身份是假的，货担夹层能藏兵器，报去城主府。”她抬起眼，“城主府没回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没看见，是不想看见。”

她把铜钱翻过来，指甲抵在那半个字上。“这个字，我认得一半。”

“什么字。”

“渊。”她说，“‘渊’字的一半。另一半在谁手里，谁就能顺着这个字，找到你。”

林焱后颈一凉。那天夜里识海中那句话又响了一遍，粗粝，沙哑，带着腥甜——找到你了。

“扔了行不行。”

“现在扔，等于告诉对方你怕了。”她把铜钱塞回他手里，“收着，别贴身。”

——

“还有件事。”她忽然正经起来，“国主府今天发了通知，初院要设尖子班，念感五重以上，课程由司渊亲自定。姑母说，这个班真正的用处，是挑能读西郊残波的人。”

“我考不上五重。”

“压死在三重。”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听见没。”

“听见了。”

“后天休沐，我祖父想见你。”她站起来拍裙子上的草，“他最烦装乖的。”

——

那天下午，他还没走到家门口，腕表震了三下。

林远发来一行字：尖子班名单里有你，我挡回去了。国主府直接下的文，明天来人复核。早回。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上官缘让他压死在三重，可来人手上要是带着测念针，三重压得住吗。

——

晚饭桌上，林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林风正说得起劲：“今天罗教习夸我了，说我那一拳收得住——”他忽然想起来，“对了小弟，院里都在传，野外那回你按住了一只……”

“一只木人桩。”林雪接得极快，“特训组练木人桩。他按住一个，罗教习夸了一句。”

林风愣了愣，点头：“对，木人桩。”

林焱低头扒饭。

“今天武院有什么动静。”林远问。

林焱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半个“渊”字，想起于老板抹脖子的手势，想起左臂上那只正在睁开的眼。

“没有。”他说。

林远“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林雪没抬头，只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进他碗里，往他那边推了推。

可那句话问得太轻了——轻得像随口一问，又轻得像早就算好了他会怎么答。

“明天有人来。”林远放下碗，“你什么都别说。”

“好。”

——

回房，插上门闩，卷起左袖。

灰白的印子还在。那道缝比昨天又宽了一点，边缘开始发暗，像一只眼半睁着，正往外看。

他把袖子放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走到门口，停了。

“焱儿。”林远的声音隔着门板，“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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