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古墓之下

第二次标定，他是第一个。

铁椅，七根管子，针扎进后颈。墙里的东西醒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压。他把身上那点气息主动往外送了一缕——不是喂，是塞。像把一块热馒头塞进一张早就张开的嘴。

那团东西咽下去，安静了。

“读数，零。”

韦皋在册子上写了一笔，抬起眼看他，看了很久。

“下去吧。”

出门时他听见韦皋对文吏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昨天夜里，把第一层开了。”

“记吗。”

“不记。”韦皋说，“我看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被看出来了。”

——

休沐那天下雨。

林远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把伞，没问他为什么回来得比信上早。

苏瑶在里屋，桌上摊着一件软甲背心，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软片。她眼下有一层青。

“穿上。”

背心比看上去轻。套上之后肩线高了半寸，落在墙上的影子，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这块。”她把软片按在他胸口，“贴上，它会替你在家里喘气。”

“喘气。”

“灵枢认的是读数。这块东西照你的读数跳，一天，误差不到半分。”苏瑶的手指在他胸口按了按，“它在家里，你就在家里。”

林焱低头看那块软片。

“娘，这是给逃命用的。”

“是。”苏瑶说，“所以别拿它去逞能。”

林远在门口咳了一声：“你娘说得对。”

雨声里，父子俩都没再说话。

——

西城那条巷子很窄，尽头一扇黑门，门环是旧的。

开门的是上官缘。她看见他，先看他的鞋，再看他的手。

“你换了个人。”

“穿了你姑母的东西。”

“怪不得。”她侧身让他进来，“我祖父今天谁也不见，只见你。”

上官鸿坐在窗下，面前一张旧桌，桌上铺着一张图。纸边发脆，一碰就掉渣。

“西郊那座墓，地上是墓，地下是水。”老人没有抬头，“三十年前我进过一回。走的是城西旧渠，渠口在乱葬岗西边第三棵枯树底下。”

“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父亲不敢告诉你。”老人抬起眼，“他怕你进去。我怕你不进去。”

他把图推过来。

“进去以后，别走中间那条道。中间那条道是给他们运东西的。”

“运什么。”

“运人。”

——

旧渠的水只到膝盖，走了半个时辰，前面透出光。

出口是一片塌了一半的石台。石台外三里是死线，死线上立着三根铁杆，杆上挂着灯。

灯下有人。

两个佩刀，一个穿灰袍的念师，坐在小凳上嗑瓜子。

“又来一个。”念师没起身，“这月第几个了。”

“不像来偷东西的。”佩刀的说，“像个孩子。”

“孩子更好办。”

林焱从石台后面走出来，把兜帽拉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在心里算过：这三个人加起来，不如一个韦皋。

“站住。”念师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哪家的。”

林焱没答。他往前走。

“我说站住——”

念师抬手，三道念丝甩出来，成一排，像三根鞭子抽在地上，抽起一股灰。

林焱没有躲。

他听得见。

念丝离手之前，那人的手腕会先紧一下，紧的方向就是丝要走的方向。

第一道抽过来，他从下面过去。

第二道横着扫，他往前一步，让丝从背后过。

第三道是虚的——虚的那道在等，等他一停就从上面压下来。

他没停。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从遴选那天起，他做每一个动作之前都要先算一遍：这个动作，三重做不做得到。

这一回不用算。

他一路走到念师面前，抬手，握住那只正在收丝的手腕。

“你的第三道，比前两道慢半息。”

念师想抽手，抽不动。他低头看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兜帽底下的脸，脸上那点“孩子更好办”的意思，一寸一寸退干净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焱松手。念师往后退了两步，坐到地上，没有起来。

“你拦的是谁，你知道吗。”念师喘着气问。

“不知道。”

“那你敢——”

“正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林焱蹲下来，把兜帽往上抬了一指，让他看清下巴，“你也别知道我是谁。”

他把兜帽拉回去，站起来。

“回去告诉你们大人，今夜没有人进墓。”

“他会信吗。”

“他会信。”林焱说，“因为他查得到，那个孩子今晚在家。”

两个佩刀的刀拔出一半，看见那只手还停在半空，就都没再动。

林焱弯腰，把地上那盏灯捡起来，吹灭，挂回铁杆。

然后他走进死线。

——

墓门是开着的。

不是被人打开的，是从里面开着的。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底下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青红的，跟他颈上那块玉一个色。

石阶上跪着人。

十三个人。跪成一圈，头都低着。

林焱站在最上面那一级，往下看。

三十九个时辰前，卫戍带着十三个人进来。七年前，四十二个人进来，回去三个。

数目从来都是十三。

他数到第十三，停住。

跪在最前面那个，是抬着头的。

那张脸他见过——勘察队队长卫戍。父亲书房的名册上有一张照片，底下写着两个字：失联。

卫戍的眼睛是睁着的。

看见他，卫戍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可林焱听懂了。

“你终于来了。”

——

识海深处，老者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别迈最后一级。”

“为什么。”

“他们跪的不是墓。”老者说，“是你脚下这一级。”

林焱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正对着第十三级的边沿。

“师父。”他说，“我今年六岁。”

“我知道。”

“十三个人。等了三十九个时辰。”

“不是三十九个时辰。”老者说，“是很多个七年。”

雨从墓口落进来，落在石阶上，没有一点声音。

“还有一件事。”老者说，“第一层开了，你会长得比别的孩子快。一年，顶别人三年。”

“为什么。”

“你的身子，得跟上来。”

林焱站在第十三级的边上，没有动。

“跟上什么。”

老者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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