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年级大比（上）

年级大比开在四月。

武院正中那片空地上起了三座台：东边石台，西边铜台，中间那座最高，四角立柱子，柱上缠红布，叫问心台。

天没亮就有人来占位置。到辰时，墙外的树杈上都挂了孩子。

——

天才营十二个，全被要求回院参赛。

韦皋在营门口念名单，念完把册子合上：“国主府要看的不是名次，是你们还活着。”

没人笑。

“规矩加一条。”韦皋说，“不许死人。”

林焱站在队尾，十二号的位置。

他心里有个数：进前八，够了。前八能进秋季院试，该拿的东西拿到手，册子上也不会多写一笔。

第一不能拿。第一要被记住。

——

第一场，抽签抽出来一个叫石宽的。十三岁，淬骨中阶，胳膊比他腿粗。

“十二号？”石宽咧嘴，“营里出来的，都这么小？”

林焱笑了一下，没说话。台下林风举着一根糖串喊“小弟加油”，被林雪一把按下头去。

铜锣响。

石宽起手是院里人人都学的引气拳，第三路，直取面门。

拳到胸口前半寸，林焱往前迈了半步。

半步是逆的。石宽那一拳落空，整条力压在自己前脚上，人往前一栽。林焱用肩顶了一下他的手肘。

石宽侧倒，单手撑地，没躺下。

“哟。”台下有人笑。

第二下他学乖了，用腿。腿扫得很低，扫脚踝。

林焱抬脚抬得很早——早到那条腿从他脚底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落下来，正踩在膝弯上。

石宽跪了。

全场静了一下，然后哄然。

“踩的！”

“他踩的！这也算？”

判官看了两息：“十二号胜。”

旁边记名的文吏问：“怎么记。”

“记险胜。”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只表贴着手腕，有点烫。

国主府在看。

——

半天过了两场，记的都是险胜。

第三场对赵烈。

赵烈上台的时候没笑。

“你别又说巧劲。”

“那说什么。”

“说实话。”赵烈活动着手腕，“我练了半年，就想知道差在哪。”

林焱看了他一会儿。

“你出拳，左肩会先抬。抬得很小。可你一抬，我就知道你要出右手。”

赵烈脸上的血一下涌上来。

“你早看出来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没人问。”

铜锣响。

赵烈起手不是引气拳。拳走外弧，肩先沉后送，是他家传的《小开山》。

一拳比一拳重。林焱退了七步，第八步不退，侧身让过最后那一拳。

那一拳砸在台面上，崩起一片石屑。

他借着这片石屑贴上去，两指在赵烈腕上一按。

赵烈的拳就散了。

他自己也愣了，站在台上看着自己的手。

“我输了。”

“嗯。”

赵烈忽然弯腰，认认真真行了个礼：“下回我还找你。”

“行。”

台下有人低声说：“这卸力的法子，有点邪门。”

“邪门也是本事。”

另有人开始打听十二号是谁。问了一圈，只问出一句：林家的小儿子，六岁，念修三重，体术淬骨下游。

“六岁？”

“看着像八岁。”

——

场外卖木剑的有好几家。最东边那一车卖得最好，十文一把，木料削得干净。

林焱下台的时候，看见那个人抬起头。

是吕先生。

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给一个孩子削剑柄，削得很慢。隔着人群，他朝林焱笑了笑，把木剑举了举，像在问他要不要买一把。

“别看他。”识海里，老者说。

“他在数我用了几次。”

“他数的不是次数。”老者说，“他数的是你哪一下是真的。”

“那我哪一下是真的。”

“今天没有。”老者说，“今天你一下真的都没用。所以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焱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

下午比念师。

念师不比拳脚。铜台上摆一只铜炉，炉里一点火，谁能用念力把火压成一条线，谁赢。线断，或者火跳出炉口，就输。

上官缘上台的时候，全场静了。

白裙，手背上那道细裂纹在日头底下很淡。

对手是院里一位老念师的关门弟子，姓崔，十四岁，灰袍。

“上官姑娘。”他先拱手，笑得客气，“请。”

铜锣响。

上官缘的念纹亮到第七重。炉里的火被压成一条线，笔直，一动不动。

崔姓少年的念纹只到五重。可他的火没被压住，反而涨了一圈。

林焱眯起眼。

他在借她的。

念力相压，压不住的一方要泄，泄出来的那一股，正好喂给对面。这一手不新鲜，可敢在这种场子上用，说明他算准了上官缘不会收。

她果然没收。她要把那条线压到底。

崔姓少年忽然咳了一声。

不是咳嗽。是一个字，很轻，混在咳声里。

上官缘的肩猛地一僵。

她的七重念纹，从最外一圈开始碎。

一圈，又一圈。像一只碗从边上裂进去。

火从线变成一团，往上冲。

“她的念断了。”司渊在台边站起来。

“停手！”判官喊。

崔姓少年没停。他又咳了一声。

上官缘膝盖一软，跪在铜台上。

眼睛还睁着。可里头没有光。

——

林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

等他回神，他已经站在铜台上，手按在她后颈。

“下去！”判官吼。

他没下去。

识海里，老者的声音很急：“别用手心。用指节。”

“为什么。”

“手心会留印。指节不会。”

他换了指节。

这一回他没有算。

从遴选那天起，他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先算一遍：这个动作，三重做不做得到。这一回他没有算。

指节上有一线东西出来了。

青里透红。

铜台四角挂的风灯，火苗齐齐往里一倒。

没有风。

她的念纹停住了。

碎到第三圈，停住。

然后一圈，一圈，慢慢接回去。像有人在里头，一根一根把线接上。

林焱嘴里有一股腥甜。

他没吐。

那是墨绿的，吐出来就有人看得见。

左臂那块壳，烫得像贴了一块烧过的铁。

台下已经乱了。

“上官家的秘法。”

“这孩子是上官家的人？”

“不是说他家是……”

高台上，一个穿紫袍的老者站了起来。上官澈。

崔姓少年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林焱的手指，脸上那点得意，一寸一寸退干净。

“你是什么。”他问。

“我是十二号。”林焱说。

——

上官缘睁眼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你手好凉。”

“嗯。”

“像井水。”她说。

林焱把手收回来。

识海里，老者很久没出声。

“今天还是用了。”他说。

“嗯。”

“那个卖木剑的看见了。”

“我知道。”

高台最里头的角落，有一道目光落下来。

不是落在铜台上。

是落在他的手上。

那目光他认得。遴选那天，塔顶；测念碑前，那盆冰水。两次。

这一次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在记一个数。

——

散场前，判官念了一份处置：崔姓少年，暗手伤人，革去本届名次，交院规议处。

念到一半，台上那位老念师起身走了。

没人拦。

——

散场时，文吏送来明日的对阵牌。

木牌一翻。

上头刻着四个字。

忠勇侯家。

林焱把木牌翻回去，放进袖子里。

“明天呢。”识海里，老者问。

“明天我想用一下真的。”

老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得先想好，怎么让人以为那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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