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冰水之下

卯时，天刚亮。

林焱出门的时候，林雪在门口堵他，手里一根铁棍。

“姐。”

“我陪你去。”

“人家说一个人。”

林雪盯着他看了两息，把铁棍往墙上一靠。

“打不过就跑。”她说，“跑回来，姐给你拦门。”

“行。”

他揣着那块“观”字木牌，往城东走。

左手腕上戴着那副护腕。昨天在台上一整场他都没敢用，今天戴上了。

左胳膊还是凉的。昨晚掌心的焦没包，一晚上过去，边上那圈水泡反而瘪了。

——

城东的观星台是座废台。

石头垒的，三层，最上头一块圆盘，裂成四瓣，缝里长草。风从台底下灌上来，冷得钻骨头。

台上站着那个女人。

灰白衣裳，全白的头发，两手拢在袖子里，像等了很久。

林焱上到第二层，停住。

台底下已经有人了。

四个人，短打，腰里别着刀，站成一个半圈，把上台阶的路口堵了。

打头那个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疤。

“林家的。”他说，“我们侯府的枪，昨天断在台上。”

“嗯。”

“断枪的事，得有个说法。”

林焱看了他一眼。

“说法就是，你家的枪不好。”

疤脸的笑了一下，笑得很冷：“小崽子嘴挺硬。”

他抬手一挥，四个人一起上来。

——

林焱没等他们合围。

他往前一步，撞进最左边那人的怀里。那人刀还没拔出来，手腕就被他扣住，往自己刀鞘上一磕。

刀掉在地上。

第二个人从侧面砍过来，刀背。

林焱不闪，抬起左臂。

“当。”

刀背砍在他小臂上，声音不对——不像砍在骨头上，也不像砍在肉上。

那人的手被震得发麻，愣了一瞬。

护腕里面烫了一下。隔着软甲，他小臂的皮都热得发疼。

就这一瞬。

林焱右手扣住他的领子，往台阶下一掼，人滚下去了。

剩下两个对看了一眼，一起上来，一左一右。

林焱退半步，两只手张开。

左边那个先到，刀走横的。他不接刀，右手往刀身上一拍，把刀拍偏半尺，人顺着偏的方向撞过去，肩膀顶在那人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跪了。

右边那个转身想跑，被他一脚踹在膝弯。

前后不到十息。

疤脸站在台阶口，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你……”

“你们侯府的枪不好，”林焱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刀也不好。”

疤脸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抽刀，刀只抽出一半——

“够了。”

台上那个女人的声音不大，可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得人耳朵发闷。

疤脸的手停在刀柄上，抽不动了。

“回去告诉你们侯爷。”她说，“这孩子昨天赢了，是自己走下去的。他要真把你们侯府的枪踩在脚底，昨天就不会弃权。”

疤脸咬着牙，把刀推回去，一挥手，带着三个人走了。

——

林焱上到台顶。

风更大了。

“你叫我来，是看这个？”

“我没想到他们会来。”她说，“不过来了也好。我想看看你打人。”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你不光会藏。你下手很准，也很黑。”

“谢了。”

“不是夸你。”

她把袖子抖开，露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白得没有血色，指节上各有一道很深的横纹，像线勒出来的。

“我姓池。”她说，“国主府三位供奉，我排第三。他们都叫我冰水。”

“池供奉。”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她说，“你可以叫我冰水。”

她抬起右手，隔着一丈，往他这边虚虚一按。

——

那一下没有风。

可林焱觉得整个台顶都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压在身上。是压在脑袋里。像有人把一只碗扣在他脑门上，然后往下按，一点一点按。

念师的气机，压的是神魂，不是皮肉。

他的耳朵里开始响。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你说。”她声音还是那么平，“你师父是谁。”

林焱咬住牙。

“我没有师父。”

“那你两指上的东西，哪来的。”

“天生的。”

“六岁的孩子，天生能夹断侯府的枪？”

她又往下按了半寸。

林焱的膝盖一软，跪在台面上。

鼻子里一股热流下来。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抬手一抹，抹了满手。

红的。

还能装。

“我……”他抬起头，喘着，“我爹是星耀帝国的顾问，我娘是最顶尖的造甲师。我身上有一件软甲，能挡念力。”

“软甲挡不住我。”

“那你就当我天赋异禀。”

她盯着他，眼睛眯起来。

“好。”她说，“那我自己看。”

她的左手抬起来，两指并拢，往他眉心一点。

——

林焱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不是压。那是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看见自己的识海被翻开，像被人掀开一床被子。九层封印沉在最底下，本源的光是青红色的，一寸一寸往上浮。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走。

再往下，是那层黑白的罩子。

——

指尖碰到罩子的那一下，没有声音。

林焱的识海里，有一句话极轻地过了一下，短得像叹气：“别怕。”

只有他听得见。

然后那层黑白罩子硬了一下。

不是挡。是像墙。

冰水的手指被弹开。

她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尺，退了一步，抬起手看——右手两根指头，指尖白了一层，上面结着冰。

冰很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停了半息，“咔”地碎了。

“你身上有东西。”她说。

林焱跪在台上，抹了把脸上的血，笑了。

“我娘给的玉。”

“你娘给不出这东西。”

“那你问她去。”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可确实是笑。

“你几岁？”

“六岁。”

“六岁。”她重复了一遍，“六岁的孩子，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林焱撑着膝盖站起来，“我是在告诉你，你别吓唬我。吓唬没用。”

他抹了把脸，忽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刚才翻我识海那一下，我记住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等我长大了，我要自己翻回来。”

——

她收了手，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

“国主要见你。”

“不见。”

“由不得你。”

“那你去回话，说我死了。”林焱抹了把鼻子，“反正你们国主府要的是我的读数，不是我的命。我活着，读数才跳。”

她看了他很久。

“你胆子真大。”

“我胆子小。”林焱说，“胆子小的人才敢说这种话。胆子大的早跑了。”

她笑出了声。

台下面，赫连拓站在台阶口，一句话不敢说。他今天一早就在这儿等着，从林焱打那四个人开始，一直等到现在。这位枢密使在国主府里说话是有分量的，可在这位池供奉面前，他连台阶都不敢上。

“行了。”冰水说，“我替国主传一句话：他想请你，不是征你。”

“请我干什么。”

“客卿。”

林焱愣了一下。

“六岁的客卿？”

“国主府没有年纪这一条。”她说，“只有一件事——你能读墓。”

她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帖子，薄的，金边，上面一个“客”字。

“月俸三千。可以提三个条件。”

“这张帖子，出了这座台，就当没这回事。”她又说，“不挂名，不记档，不进枢密院的册子。除了国主、我和另外两位供奉，没有第五个人知道。”

林焱看着那张帖子，没接。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冰水说，“我报上去，来的人就不是我了。”

林焱看了她一会儿。

这句话他听懂了。这座城里，想从墓里捞东西的人不止一个；她把自己压在这件事上，压了很多年。她要的不是他，是那口还没漏干净的井。

“三个条件，什么都行？”

“别太过分。”

“那我说了。”

“说。”

“第一，”林焱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起，别再往我家里派人。我爹的实验室，我娘的作坊，一个都不许进。”

她点头。

“第二，我身上这件软甲，你们查了六年，够了。把你们册子上那一页划了。左手腕上这副，也一起划。”

她挑了挑眉：“这算一个条件？”

“算。”

“行。”

“第三。”林焱伸出第三根手指，停在那儿，又收回去了一根。

“第三个，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等我想好了再说。”

冰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我想的精。”她说，“一般六岁的孩子，拿到三个条件，会一口气用完。”

“用完了，就没有了。”

她笑了一下，忽然问：“西郊那座墓，你想不想知道里头的人是怎么死的。”

林焱心里一跳。

脸上没动。

“不想。”

“真不想？”

“我六岁。”他说，“我娘说，墓里的事，等我长大再说。”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把目光挪开。

“也罢。”她说，“反正那份名册，半个月前就被人用一箱金子买走了。买主是谁，国主府到现在也没查出来。只知道那个人，是从北边来的。”

林焱把“北边”这两个字记在心里。

面上一声没吭。

——

林焱下山的时候，掌心还在疼。

“师父。”

没有声音。

“师父。”

“……嗯。”老者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把她那根指头挡了一下。没伤她，就是费了点神。”

“还剩几次？”

“三次。”老者说，“她不是来杀你的。要杀，不会只伸一根指头。”

“那我这算露了没有。”

“露了一半。”老者说，“她以为你身上有件东西，不知道东西里有人。这一半，能撑一阵。”

林焱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师父。”

“嗯。”

“城东三十里，那个塌了的。”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现在去？”

“不去。”林焱说，“我手上有伤，去了也是送。”

“那什么时候去。”

“三天。”他说，“三天以后，伤好一半，我就去。”

“不急这三天。”老者说，“你先回家。家里这两天不太平。”

林焱停住脚。

“怎么个不太平。”

“我说不上来。”老者说，“就是这几天，你爹娘说话都压着嗓子。你把玉贴回去，别摘。”

——

进城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林焱把那张金边帖子折好，塞进怀里。

三千的月俸，够给姐姐买一根新铁棍了。

——

他家那条巷子口，停着一辆骡车。

车上的油布掀着一角，露出半车木剑。

车辙从巷子口拖进去，压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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