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不问

四月十八。

一夜之间，学院里的话变了味。

昨天还在说“他把霍昭的枪夹住了”，今天说的是“他灯里有绿”。

林焱走进长廊的时候，前头几个孩子正在说话。看见他，声音停下，人往两边让，让得比昨天还快。

他没有解释。

——

演武场列队，罗教习还没来。队伍里有人憋不住。

“林焱，你昨天那个灯，怎么绿的。”

“不知道。”

“我娘说，念纹灯发绿，是身上带了脏东西。”

林焱还没开口，石宽先开了口。

“你娘还说什么。”

“关你什么事。”

“我昨天送了他两只兔子。”石宽把胸脯一挺，“他要是脏东西，兔子早死了。”

那孩子张了张嘴，没接上。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随即又憋回去。

“我娘还说，”那孩子换了个说法，“他左胳膊上长了东西。”

石宽扭头看林焱的左手。

林焱把左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长了东西，也不关你事。”石宽说。

罗教习到了，黑着脸，把名册往石台上一拍。

“列队。谁再说话，绕场十圈。”

——

第一节课散，走廊里围了七八个人。

“林焱，你那灯到底怎么回事。”

“我前天吃了半只坏掉的鸡。”林焱说。

“吃鸡能吃出绿的？”

“那你吃一个试试。”

有人笑。笑完还是有人不信，可话头断在这儿了。

第二节课的钟响，人群散开。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你撒谎。”

是上官缘。她抱着书，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

“我昨天跟人说的是，你吃了坏东西，念里带了浊气。”她说，“你今天自己说半只鸡。”

“说岔了。”

“下回先对一遍。”

她走进教室，把书放在第一排的桌上，坐下，没再看他。

——

第二节课散，崔家那个少年在廊下等他。

十四岁，灰袍，被革了名次，却还在院里。听说他师父去院里说了半宿的话。

“林焱。”

林焱停下。

“我昨天在学堂里，看见一样东西。”崔家少年笑着，笑得客气，“你说，我该不该跟人说。”

“你想说就说。”

“说了，有人信吗。”

“国主府信。”

崔家少年笑得更开了：“你倒清楚。”

林焱看着他，忽然说：“你手上那道念丝，昨天断了几根。”

崔家少年的笑停了一下。

“三根。”林焱说，“你咳第二声的时候，断的。”

“你怎么——”

“你回去跟你师父说，”林焱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上，“下次别用咳的。咳一声，整个学堂都听得见。”

他转身要走。

崔家少年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那不是手，是一条极细的念丝，贴着地面，往他左脚下摸过去。

林焱没有回头。他只是往右边错了半步。

那半步错得很随意，像躲一块石子。

念丝扑空，一头撞在廊柱上，弹回来，正缠在崔家少年自己的食指上。

他指头猛地一抽，笔掉在地上。

“你笔掉了。”林焱弯腰，把笔捡起来，递回去。

崔家少年没有接。

他看着林焱，脸上的笑一寸一寸退下去，退到只剩一双眼睛。

“你是什么。”他问。

这句话，上回在铜台上他问过一次。

林焱把笔放在他手里。

“我是林焱。”他说，“你记清楚。”

——

放学后，上官缘在城西的河堤上等他。

河堤是老堤，石头缝里长着草。她坐在最上面那一级，脚悬在半空。

“昨天下午，院里有人去问秦教习，灯为什么会绿。”她说。

“秦教习怎么说。”

“念里带浊气，灯就发绿。吃坏了东西，受了寒，都会有。”她学着秦教习抬下巴的样子，“那人又问，要不要报上去。秦教习说，报什么，你拉肚子也报？”

林焱笑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那半只鸡，正好接上。”

“我要是早知道秦教习这么说，我就不撒谎了。”他说。

“撒谎也有撒谎的好处。”她说，“院里现在有两种话，一种说你妖，一种说你吃坏了。信哪种的人，正好分出来。”

“分出来干什么。”

“分出来，以后才知道谁靠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过的事。

“我今天想了一天。”她说。

“想什么。”

“想问你三件事。”她把脚轻轻晃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一件都不问。”

林焱在她旁边坐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那个样子，不像不想说。”她转过头看他，“像不能说。”

河面上有船过，橹声很闷。

“我昨天看见的，不止绿。”她说。

林焱的手停了一下。

“绿底下压着一层东西。”她皱起眉，像在找一个凡界的词，“在烧。”

“烧。”

“不像火。”她说，“火在柴上烧。那个像火在水里烧。”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我祖父教过我，念力看见的东西，不能瞎说。”她说，“看见了，先想三天。想不明白，就记下来，别问。”

“你记下来了。”

“记了。”她伸出手，摊开，“记在这儿。”

手背上那道细裂纹在傍晚的光里很清楚。不是新伤，边缘已经发白，像瓷器上很早以前就有的一道纹。

“这个。”林焱说。

“这个我从生下来就有。”她说，“我娘说，是念太满，装不下，撑裂的。”

“疼吗。”

“阴天疼。”她把手收回去，攥了攥，“我五岁那年，我祖父带我去看一个人。那个人看了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手还能用十年。”

林焱没说话。

“我没问我祖父，那个人是谁。”她说，“我猜跟我祖父有关系。可我不问。”

“为什么。”

“因为问了，他要么不说，要么说一半。”她看着他，“说一半的话，比不说难受。”

——

天快黑了。

她从书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

一根红绳。比上回那根长，编得很密，绳头上打了两个结。

“我编了一晚上。”她说。

“干什么用。”

“你系左手。”

“为什么左手。”

“因为你那个在左手。”

林焱低头看那根绳。

“上回那根，你拽了一下，我就过来了。”他说。

“这回你拽。”她说，“你要是疼得受不了，就拽。我离得近我就来，我离得远——”

她停了停。

“我离得远，你就拽两下。”

“两下怎么样。”

“两下我就知道，你是真撑不住了。”

林焱把红绳系在左手腕上。绳很细，藏在袖子里，看不见。

“还有。”她说。

“还有？”

“昨天我说，那半个铜钱我不要。”她看着河面，“我反悔了。”

“你要拿回去。”

“不拿。”她说，“你收着。可你得记着，有一半是我的。”

“记着。”

“说一遍。”

“有一半是你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然后她从堤上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

“我祖父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

“西郊那条旧渠，最近有人在往里撒东西。”她说，“他让你别去。”

林焱站在堤上，没动。

他心里沉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还想过，等手臂上的壳退一退，就走一趟旧渠。

“撒的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祖父只说了一句：撒东西的人，不是来挖墓的。”

——

回到家，林风坐在院里。

十岁，蹲在台阶上，右手泡在一只木盆里，水是红的。

“手怎么了。”

“打了个人。”

“打输了？”

“赢了。”林风龇了一下牙，“就是手有点疼。”

苏瑶端着灯出来，把他的手从水里捞起来看。

手背肿得像个馒头，指骨那边有一道青。

“断了一根。”苏瑶说。

“没断。”

“断了。”苏瑶把灯凑近，“你自己听。”

林风不吭声了。

“跟谁打的。”

“武院甲班的，比我高一头。”

“为什么打。”

林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我弟弟是妖物。”

院里安静下来。

苏瑶捏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往上摸，摸到断的地方，停住。

“疼就说。”

“不疼。”

“嘴硬。”

她起身进屋拿药。院里只剩兄弟两个。

“哥。”

“嗯。”

“你打他的时候，想过打不过吗。”

“想过。”林风说，“他比我高一头，我肯定打不过。”

“那你还打。”

林风抬起头，眼睛很亮。

“我打不过他，我也得让他知道，这话不能在我跟前说。”

——

夜里，苏瑶给林风上了夹板，又到林焱屋里来。

她把他的左袖拉起来看了看，壳退了一点，绿线没上来。

“明天起，你走后门。”

“前门有人等？”

“有人看。”苏瑶说，“看的人不进来，就在街对面站着，一天换三个。”

“那后门呢。”

“后门也有人在看。”她说，“可后门那条巷子窄，只能站一个。”

她把袖子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焱儿。”

“嗯。”

“今天院里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难受吗。”

林焱想了一下。

“有一点。”

苏瑶伸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难受就难受。”她说，“别装没事。你才六岁。”

——

苏瑶走后，他躺在黑暗里，把玉从领口摸出来。

“师父。”

“嗯。”

“我是妖物吗。”

老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林焱以为他睡着了。

“妖物不会问这句话。”老者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背着四个人的命。”

林焱攥着玉，没出声。

“这句话你现在记不住。”老者说，“记不住也没关系。你只记一件。”

“什么。”

“今天挡在你前头的人。”老者的声音很轻，“将来你要一个一个挡回去。”

——

城东，临河那家客栈的二楼。

窗子开着，风把灯吹得很斜。

吕先生把一张图摊在桌上。图是旧的，纸边发毛，西郊那一片死地被墨圈了三圈，圈外写着三个小字：第三拨。

对面坐着一个人，手指很长，袖口绣着一点黑。

“第三拨到了。”吕先生说。

“几个人。”

“十七个。带了两架东西。”

吕先生说到“两架东西”的时候，眼睛在图上停了一下。

他认得那种东西。他二十年前见过一回，那回见过之后，那一家就没了。

那个人“嗯”了一声，伸手在图上的渠口按了按。

“渠里撒了药，外人下不去了。”

“那孩子要是硬下呢。”

“他下不去。”那个人说，“这药是给活人撒的，闻一口，三天走不动路。”

“第三拨走哪儿。”

“走中间那条。”

“中间那条不是运人的？”

“这回运的不是人。”

吕先生把图折起来。

折到一半，他停住。

“上头到底要什么。”

“上头的话是，”那个人把灯罩揭开，火苗一下窜高，“那座墓，不许再开第二次。”

“里头的东西呢。”

“取出来。”

“取不出来呢。”

“那就连墓一起埋了。”

吕先生没有说话。

他把图折完，塞进袖子，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林家的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林焱。”

那个人笑了一下。

“他不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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