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百一十一

日头刚过房檐，街上还凉，刘二这些天见了他总要站住说两句。

上午进来的时候先摘了帽子，把帽子拿在手里，走到柜台前头站住，说话的声音也比平常低。

“拿包烟。”

陈河把烟拿下来，放在柜台上。

“两毛。”

刘二从裤兜里摸出两毛钱，放在柜台上，放得很平，陈河看了他一眼。

“不记上？”

“记啥记！”刘二把钱往前推了推，“两毛钱还记！”

“你账上一百二。”

“我知道！”刘二的声音提了一下，又低下去，“秋收前，说好的。”

“这烟我抽了十几年了。”他把烟盒在手里捏了捏，“就你家这个味儿对！”

他把烟揣进怀里，没有立刻走，陈河把本子摊开，翻到后半本。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数：三百一十四。

他拿铅笔在那个数上画了一道横，横线压着数字，压得实，然后在旁边写下三百一十一，写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笔道拐了一个弯，拐到格外头去了。

他把笔尖挪回来，沿着那道弯描了一遍，描到弯变直了，直得看不出这里改过，刘二在旁边看着。

“你改啥？”

“记错了。”

“记错了？”刘二笑了一声，“你还能记错？”

“全村谁不知道你能算！”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上回那箱子，你说开就开了！”

陈河没有说话，听他把话说完。

“村里都说你那手准。”刘二的声音更低了一点，“我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就那句。”他把帽檐往下按了按，“我这人嘴不好。”

“往后你有事，喊我一声！”他把帽子扣回头上，扣得有点歪，“我刘二不说虚的！”

“我这人就这样，说的话你记着！”他在柜台上拍了一下，拍得盐包跳了跳。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还回了一下头。

外头有人挑水过去，桶绳在扁担上吱吱响，那人走得不快，桶里的水一路晃出来，地上留下一道深色。

他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皮上，下午他没有开店门。

门上挂着锁，锁是从里头挂的。

本子摊在柜台上，翻到最后一页的边角，那里还有空白，一指宽。

他先写了两个，写错了，把三百一十五写成了三百一十六，划掉重写。

铅笔削得太尖，写下去纸被戳出一个小坑，他把铅笔头上那点尖又磨了磨，磨钝了些，才在空白上写下一排数。

三百一十七。

三百一十六。

三百一十五。

三百一十四。

三百一十三。

三百一十二。

三百一十一。

七个数字，一行一个，从上往下，写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停了停，写完在左边画了一道竖线，把七个数字框在里头。

六天，掉六个，一天一个，一个月三十个，一年三百六十五个，三百一十七个人，一年就没了。

他头一遍看的是数，从三百一十七一路看到三百一十一；第二遍看的是中间那几个，看到三百一十三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天的两个人是一起掉的；第三遍他看得慢，看到最后，一只手按在纸上，把纸按得贴住柜台。

一天一个，他坐了一会儿，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又把这排数字看了一遍，才把本子合上。

七个数字排下来像一道台阶，一级比一级低，低到最后一级正好是他自己站着的地方。

他把本子翻过来，看纸背上透出的印子，一个个数过去，数到中间那几个圈的时候停住，窗外有辆架子车过去，轮子碾在土路上，咯噔咯噔。

傍晚张秀兰进来买盐，她这些天瘦了，脸小了一圈，进门没有看他，先看货架。

“打一包盐。”

陈河把盐包从货架上取下来，搁在柜台边上。

“一毛五。”

张秀兰点头，手伸进衣兜，摸出一把硬币，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摆成一条线，硬币有旧的，边上磨得发亮，一枚，两枚，三枚。

五分的一枚，二分的一枚，一分的四枚，六枚，一共一毛五，盐包是纸包的，包口的纸角翘着。

陈河看着那六枚硬币，看出来这是一把攒了很久的零钱。

“不记上？”

“记账？”张秀兰抬起头，“我不记账。”

“你这盐以前是记着的。”

“以前？”她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我头一回来，不赊。”

“你上回来过。”

“啥时候？”她想了想，“我没来过！这盐我一直是镇上买的！”

陈河没有说话，把硬币一枚一枚收进铁盒，五分的那枚放在最上头，二分的压下去，一分的四枚摆在旁边，收到最后一枚，他的手停了一下，硬币在手指头中间夹着，凉的。

他把最后一枚放进去，把盒盖按上，张秀兰把盐包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你家这盐比镇上便宜！”

“我下回还来！”

门帘落下来，陈河站在柜台后头，手还按在铁盒上，把柜台上的灰用手指头抹了一道，抹出一道干净的白。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天黑了他才把灯拉亮，灯泡有点热，凑近了能闻见一股焦味，灯亮起来，光发黄，照在本子上。

外头的日头落下去以后，屋里的光就全剩这一处了，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算。

离秋收还有一百一十三天。

一天掉一个，一百一十三天掉一百一十三个人，三百一十一减一百一十三，剩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八个人，到秋收。

他把这一百九十八个人分成三十份，一份六个，分完发现算错了，又重新分了一遍。

他把这个数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翻到前半本，翻到七户那一页。

秋收那天要还清的七户，一户一户上门，还完了，本子上的名字也该划完了。

四百三十，还过八十，剩三百五；三百五，一件事三十块。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式子：三百五十，除以三十。

写完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十一件，余二十，得办十二件。

他把那一天在心里排开：早上起来先看本子，出门走三家，中午回来算，算到天黑。

他把这十二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发现没有一件是他现在就能办成的，一件也没有。

十二件事，一件得多少个人信？账上没写，十二件，一百一十三天，一件摊九天。

他把一件事在心里拆开，拆成说、信、办、传四步，每一步各占几天，加在一起就不是九天半了。

他在纸上写下“九天”两个字，写完了看了看，又添了一笔，添成“九天半”。

办一件事要几天？他心里有数，说一句话，等人信，等人办，回头还得有人传。

十来天是最少的，他想起河堤上那天，三种说法，十三个。

十三个就是一件事，九天半办不成一件，再办十二件，更不成。

街上没人了，只有谁家的狗在叫，叫两声停一停，停一停又叫两声。

他把笔横过来，笔尖对着自己，对着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笔杆滚到柜台边，撞在铁盒上，磕出一声响。

他伸手把笔捡回来，横在纸上，看了很久。

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得换个干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