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十块

她前天才从镇上回来，回来时只带一个帆布包，包里塞着两件换洗衣裳，别的什么也没带。

晌午的日头正毒，孙玉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蓝手绢，四角打着结。

她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先要了一碗水，一口喝干，把碗放下，又要了第二碗。

第二碗她喝得慢，喝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个小豁口，她喝第二碗的时候，嘴唇正好避开了那个豁口。

“你猜我这包里是啥。”

陈河说是钱，没有抬头。

“你咋知道！”

“包成这样的，都是钱。”

孙玉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把结一个一个解开。

手绢打开，里头是三张十块的，压得平平的，边角对着边角，票子在布面上滑了一下，她的手在抖。

陈河没有去拿，把手放在柜台上，离那三张票子有一拳远。

“三十。”她说，“不够。”

他问还差多少，问得很轻。

她低下头，“人家要八百。”

陈河把茶碗收回去，碗底在柜台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马家老大在镇上给人开手扶，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家里那三间房是老爷子手里盖的，房梁上还刻着年份。

她儿子上月十八把人家两颗门牙打掉了，姓马的那家咬死要八百，她只肯出三百，两边僵在门口，谁也不让。

“八百！”她把手往柜台上一拍，“两颗牙，八百！他咋不去抢！”

“八百是多了。”

“我说了三百。”她把手往下一压，“他不干，说要报上去。”

“报上去是吓唬你的。”

“我知道是吓唬！”她抬起头看他，“可我一听报上去，腿就软了。”

陈河把盐罐的盖按严，盖沿上有一圈盐渍，他用指头抹掉了。

她来找他，是听村里人说，他一句话顶用，陈河没有接这个话。

孙玉兰把三十块往他这边推了推，说办不成也不要了。

“成不成我不敢说。”

“你就说一句！”她把手按在钱上，“你只要说一句，剩下我自己去跑！”

陈河看着那三张票子，看了有一会儿。

他先问她马家几口人，她说五口，老两口，两个儿子，一个媳妇；又问有没有人上门要过账，她说来了两回，在门口骂，骂得很难听，骂完就走，走了两回。

他问她儿子呢，她低下头，说跑了，跑他姥爷家去了，跑了八天。

陈河拿抹布擦秤盘，先擦盘沿，再擦盘底，擦到第三圈停住了。

“马家要卖房。”

孙玉兰抬起头，问他啥时候。

“这话传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她不信，“我咋没听见！”

“你人在镇上。”

“我前天才回来！”

陈河把抹布搭在秤盘边上，搭得很平。

传了半个月的话，总有个人先说的，谁先说的他不管，他只管这话还在不在；他不问谁在传，也不问传到第几手，他只问这话有没有根。

有根他才敢接，没根他一个字都不说。

“那你说一句。”她往前凑了凑。

“我不说。”陈河把三十块推回去一半，又推回来，“我先听。”

“听啥？”

他说了一句，“听他们怎么说。”

下午他往村东头送了一盒火柴。

那家门口坐着四个人，蹲的蹲，坐的坐，正说闲话。

他把火柴递过去，接钱的人掏出十二分，一枚一枚数在他手心里。

陈河接了钱，没有立刻走。

那四个人在说马家，说马家那小子牙掉了两颗，说人家要八百，说八百块卖房子也不够，说卖了房一家人住哪儿，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谁也没有回头看他。

可他知道，这几句话今晚会走到别处去。

陈河等他们说完了，才接了一句。

“马家那房，月底就卖。”

四个人一齐看他，问他听谁说的。

“听人说的。”

“月底？”

“月底。”

他把钱揣进兜里，往街上走。

走出十几步，后头的声音又起来了，比刚才高一截。

傍晚他在井台上洗手，两个妇女在井台边上洗衣裳，棒槌一上一下，水从盆沿溅出来，溅在石板上。

一个抬起头问他，马家那房真要卖？

“月底就卖。”

“月底！”她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按，“那我得赶紧去问问！”

另一个接话，说她家那口子早想买，嫌自家的院子小，说马家那房三间，还有个后院，后院能垒猪圈。

两个人越说越快，棒槌也不捶了，盆里的衣裳泡在水里没人管。

一个说她娘家兄弟要盖房，一个说盖房不如买房，买房不用等，等着就不一定是谁的了。

陈河蹲下去洗手，井绳刚放到底，桶提上来的时候，井壁上的凉气跟着扑上来，扑在他脸上。

他把两只手都浸进去，浸到手腕，指头先是麻的，麻过了才觉出冷。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紫的。

他洗了很久，洗到两个妇女说完了才站起来，甩了两下手上的水。

第二天晌午，街上有人说马家来了三个要账的。

第三天晌午，孙玉兰又来了，一进门就笑，笑得嘴合不上。

“成了！”

陈河从柜台后头抬起头。

“八百降到三百！”她把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三个要账的堵了他家门，堵了两天！”

她往下说，说他媳妇在院里哭，哭得半条街都听见，说老两口在屋里坐着不出来，说最后是马家老大自己服的软；那三个要账的在门口蹲了两天，头一天还骂，第二天不骂了，就蹲着，蹲到第三天晌午，马家老大自己开了门。

陈河只是应，没有多说。

“你咋知道的！”她忽然盯着他，“你咋知道他真要卖房？”

陈河没有说话，她又问了一遍，他还是那句听人说的，她就不问了。

孙玉兰从怀里摸出手绢，打开，把三十块推过来，又摸出二十。

“这点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法！”

陈河把那二十推回去，推到她手边。

“三十就够了。”

“那咋行！”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他说，“你儿子那事没完，三百还得给。”

孙玉兰的手停在半空，手绢还捏着一角。

“三百……”

“三百也得给。”陈河说，“降了价也是价。”

他数了三遍，把三张票子的角对着角理齐，理完了压在本子底下压得很平；她把二十块慢慢收回去，收进手绢里，一层一层包好，包完了站着没有动。

“陈河。”陈河在柜台后头抬起头，“嗯。”

她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去，又贴回门框上。

街上有人收摊，筐子摞在车上，绳一捆，推着走，轮子碾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印子。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买盐的。

陈河掀开盐包的口，舀了两勺倒进纸袋，纸袋的角捏出一个尖。

那人往外看了一眼，看的是孙玉兰走的那条街，问刚才那是不是玉兰嫂。

“嗯。”

他还想往下问，陈河把盐包递过去。

陈河把盐包往前推了推，“一毛五。”

那人把钱放在柜台上，走了。

这三天里，有三个人跟他说过话。

一个是蹲在老周家门口的，一个是井台上洗衣裳的，还有一个是那天在店里听他说完就走的。

这三个人今天在街上见了他，都点了一下头。

点完头，又像没认出是谁，天黑了。

离秋收还有一百一十天。

他把本子抽出来，翻到后半本。

一个，两个，三个。

三百零八。

他把三个名字划掉，划到第三个，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洞，洞不大，可是透光。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旧报纸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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