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豆腐

天刚亮赵有田的担子就到了门口。

他起得比鸡早，三点起来磨豆子，四点压豆腐，五点半挑着担子出门，一天走三个村，走到晌午才回；从村东到村西，路上要过两道土坡，坡不长，可他挑着担子上坡的时候，得把腰弯下去，扁担压得咯吱响。

担子一头是豆腐，盖着一层湿白布，白布四角压在木框底下；另一头是秤、一把薄刀、一摞干荷叶，白布上洇出一块一块的水印，水印深的地方是豆腐压得实的地方。

秤是杆秤，秤杆上包着一层铜皮，铜皮磨得发亮，秤星子却还看得清。

豆腐是夜里做好的，压了一夜，水都压出去了，切开的时候刀口齐，不掉渣。

他把担子搁在门槛外头的青石上，扁担往墙上一靠，进屋来买盐。

担子落地的时候，木框在地上磕了一声，白布底下的豆腐晃了一下。

“来一斤盐。”

他说话的声音是哑的，清早起的人嗓子都没开，说一句得清一下喉咙。

陈河从盐包里舀，他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扶着柜台的边；他的手很粗，指头关节大，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斜到手腕。

左手那只少一根指头，扣在柜台上，扣得很实，像怕柜台跑了；少的是小指，断口长平了，圆圆的，看着像本来就没有过。

“你这本子，还是你爹那个？”

“是。”

“你爹那手字，全村就他一个人写得那么歪！”赵有田往本子上看，“名字写得比数大，占两个格，那年月记工分，会计都不认得他写的啥！”

陈河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他把盐倒进纸袋，纸袋的口捏成三角，又用手掌压了压。

陈河问了一句，“你还认得我？”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也觉得突兀。

赵有田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

“咋不认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你不就是陈河！”

他把陈河这三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放完了还看着陈河的脸。

“我……”

“你小时候上我那摊子上吃豆花，一碗两分钱！”赵有田的声音上来了，“你爹拿盐换的！一斤盐换两碗，我还嫌亏！”

豆花摊摆在集口，一口大锅，锅上一层白汽，锅里是刚点好的豆花，嫩得用勺一舀就颤。

摊子上摆着两张矮桌，桌腿不平，底下垫着碎瓦片。

陈河把盐递过去，没有立刻收钱。

纸袋在他手里换了个方向，口朝上，他怕盐撒出来。

他这会儿才想起来一点：集口，白汽，一张矮桌，桌上一只缺口碗。

碗里是豆花，上头浇一勺卤，卤是黑的，咸的，递得很慢，纸袋到了半路停了一下，才送到他手里。

陈河问，“我那时候几岁？”

“五六岁吧！”

陈河又问，“摆摊的地方还在？”

“我那摊子早不摆了。”赵有田说，“集口那地方前年盖了房，人都散了。”

陈河愣了一下，“散了？”

“散了！现在卖豆腐得挑着走，一家一家敲门！”

“累。”

“累啥！”他笑，“走惯了！”

“五六岁吧！”赵有田接过盐，“你蹲在摊子边上吃，吃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你爹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

“今年豆子贵。”赵有田说，“一斤黄豆涨了两分。”

陈河问，“涨了两分？”

“涨了两分！去年一毛五，今年一毛七！”

“那你还卖两分一碗？”

“能咋办！”他把手一摊，“涨了谁还吃！”

他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的，一张一张数。

数到一毛五，把钱放在柜台上，钱压着柜台的木纹。

“行了，走了。”

他挑上担子，扁担在肩上一沉，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你爹那字，可惜了。”他说，“写得好，写得歪，可别人写不出来。”

上午他没有开张。

日头从东头升到头顶，门口那块青石晒热了，晒得发白，街上没有一个人来。

本子摊在柜台上，翻到赵有田那一行。

本子的纸有些潮，翻的时候不响，软软地贴过去。

本子的四角磨圆了，压在手里轻得像一张纸板。

他抬头看了看门口，街上还是没有人。

那一页上有十几行名字，字迹深浅不一，深的像刚写，浅的像隔了很多年；那一行的名字后头有一个点，铅笔点的，点得很小，是他二月份点的。

二月份那天赵有田在河边抬箱子，回头问了他一句“你谁”。

那天晚上他坐在柜台后头，一格一格往下找，找到这个名字，点了个点。

点了的意思是：这个人不认得他了。

他找出橡皮。

橡皮是半块，磨得只有指头那么大，边上黑了一圈。

他把橡皮按在纸上，压住那个点，来回蹭。

橡皮硬了，蹭起来吃力，蹭一下纸就皱一下。

他蹭得很轻，怕把纸蹭破，又怕蹭不干净。

蹭了四五下，点淡了，又蹭两下，纸面上只剩一点灰。

他把橡皮放下，笔拿起来。

笔尖悬在那一行的名字后头。

悬了一会儿，笔尖抖了一下，纸上留下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黑点。

悬了一会儿，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

他把笔搁在纸上，笔杆横着。

橡皮屑落在柜台上，一小堆，他用指头捻起来，捻成一条，弹到地上。

离秋收还有九十六天。

那一行还是那一行，名字后头空着。

他没有点回去。

傍晚日头落到房檐后头，赵有田的担子从街东头回来，他走了一天，肩膀塌下去一边，扁担换了个肩，走路的步子比早上慢了半拍。

白布掀开着，豆腐卖了多半天，只剩底下小半板。

他把担子放在门口，从木框底下摸出一块豆腐，用干荷叶包着，包得方方正正。

“拿着。”

“四叔，这不行。”

“啥不行！”赵有田把豆腐往他手里一塞，“一块豆腐，还值当你推！”

豆腐还热着，隔着荷叶能觉出温度。

豆腐的切面是白的，白得发青，边上还有刀口的斜纹。

荷叶是干的，包之前在水里蘸过，包上去以后叶子慢慢软了，贴在豆腐上。

陈河问，“我爹爱吃豆腐？”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

“爱吃！”赵有田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一顿能吃半块，蘸酱，就着棒子面粥！吃完还嫌不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动，比划着半块有多大，比划完把手放下，又比划了一下。

陈河说，“我没见他吃过。”

“你爹那人，话少。”赵有田说，“可他要的东西，从来不还价。”

陈河问，“不还价？”

“不还价！我说多少他给多少！”

陈河又问，“那你不多要点？”

“我哪能多要！”他摆了一下手，“老街坊，多要一分我脸上挂不住！”

“你那时候小！”他摆了一下那只少指头的手，“他那会儿常在集上，我那摊子摆在集口，他一过来我就给他切一块，切厚点！”

陈河没有说话。

“他给钱就给，不给就记着。”赵有田说，“记到后来我也不记了，一块豆腐，值啥！”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擦完了还垂着没有去摸扁担，站在门槛外头，扁担的一头拄在地上，人靠着扁担，像是还有话说，又像是在等什么。

日头已经落到屋后头，街上暗了下来。

赵有田说完了，还站着没走。

豆腐放在柜台上，水渗出来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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