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暴中心

医院的风暴，来得比预想中快。

先是急诊科内部整顿，孙志强因为“处置不当，误导科室责任认定”，被院里通报批评，免去了副主任职务，暂时调回病房轮转。杨帆因为当时险些用药失误，被要求停职学习三个月，重新考核。

消息传开，医院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孙志强是替人背了锅，有人说这是他这些年仗着资历欺压年轻医生的报应。还有人把话题引到陆云深身上，说这个规培生邪性，才来一个月，就把急诊科的副主任弄下去了，医务科的科长也快下课了，往后谁还敢惹他？

这话传到陆云深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会诊室的桌前整理病历，听完只笑了笑，道：“我不是邪性，我就是命硬。他们要不信，可以去问程老，问江小满，问那天晚上抢救室里躺着的人。”

孙志强走的那天，把自己办公室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路过急诊科门口，看见陆云深，站住了，冷冷道：“陆医生，恭喜你啊。你这一手，把咱们急诊科的老规矩，掀了个底朝天。”

“孙主任，掀规矩的不是我，是规矩自己烂了。”陆云深道，“医闹雇人的转账记录，我没查；我要是查了，你现在就不是降职，是进去。”

孙志强脸色变了变，最终没有说话，抱着纸箱走了。

与此同时，医务科那边也出了事。钱伯年被人实名举报，说他跟延寿堂存在利益往来，收受过礼品和现金。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了几张照片。院纪委连夜约谈钱伯年，第二天，钱伯年就被停职了。

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成了医院里的一桩悬案。郑启元在陆云深面前没提，但眼神里的意思，两人都懂。

白鹤鸣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程鹤鸣出院那天，医院的领导都来了，程家栋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医院送了一面锦旗，给陆云深单独包了一个大红包。

“程主任，红包我不能收。”陆云深把红包推回去，“锦旗我收下，挂在我诊室的墙上，天天看着，提醒自己病人是怎么从鬼门关前回来的。”

程家栋道：“陆医生，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往后在临江，有什么难处，你言语一声。”

“程主任，人情就不用了。”陆云深道，“您要真记着这份情，就把延寿堂的事，盯到底。”

程家栋重重地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还有一个小插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半天，最后挤到陆云深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半晌，道：“你就是陆云深？昨天在会诊上，是你先说的***？”

“是我。”

“好，后生可畏。”老医生点头，“我叫朱玉成，急诊科返聘的，退休前干了三十年。我考考你，马钱子入丸，正常炮制，用砂烫还是油炸？”

陆云深想也没想：“砂烫，温度一百五十度上下，炒至膨胀鼓起，表面焦黄，内里棕褐，去净毛，再碾粉。油炸虽然快，但火候难控，残留毒性最大。”

朱玉成眼睛一亮，又追问：“那你的银针，是温门的手法？”

陆云深心里一动：“朱老，您也知道温门？”

朱玉成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改天到我那儿坐坐，我那儿有一本手抄的温门针诀，是你师父当年抄的。我替他，还给你。”

几天后，韩守正把陆云深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摆着一杯热茶，韩守正亲自给他倒上，道：“陆医生，来了医院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陆云深道，“急诊科的热闹，特护病房的冷，我都见识了。”

“我直说了。”韩守正道，“我想把你从急诊科调出来，进特需门诊，挂个副主任的头衔，专门接疑难病。你这一手脉诊和针法，放在急诊科跟人抢时间，可惜了。”

陆云深想了想，摇了摇头：“韩院长，特需门诊，我暂时不去。”

“为什么？”

“特需门诊看的是找上门来的病人，疑难病会诊看的是转进来的病人，这两件事，本来是一件事，但被科室隔开了。”陆云深道，“我想跟您要的，是一个中西医结合的疑难病会诊机制。全院任何科室遇到查不出原因的病人，都能转到这个机制里来，由中医、西医一起看，谁也不抢谁的功劳，只对病人负责。”

韩守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笑了：“你这一句话，是要动整个医院的分工格局。”

“我知道。”陆云深道，“所以我只要一个试点。给我三个月，要是干不出名堂，我自己卷铺盖回急诊科。”

“好。”韩守正拍板，“三个月，我给你一间办公室，两个人，一个会诊机制的名分。干好了，这个科室从试点变成正式建制。干砸了，你这身白大褂，就得重新系紧了。”

陆云深站起身，道：“韩院长，我还有个条件。”

“说。”

“会诊机制的成员，我不要领导指派，我要自己挑。”陆云深道，“ICU的苏晚晴苏医生，我想把她拉进来。还有一位返聘的老主任朱玉成，急诊科的老底子，脉诊功夫扎实，我也想请他来把关。”

韩守正笑了：“你倒是会挑人。苏晚晴是全院公认的硬骨头，朱玉成退休返聘，无欲无求。这两个人，都是不买账的主儿。你把他们凑一块儿，是要建一个全院说真话的地方？”

“韩院长，说真话的地方，才是医院该有的地方。”陆云深道。

韩守正看着这个年轻人，沉默良久，才道：“陆医生，我当院长十三年，见过不少能人，也见过不少会说漂亮话的人。你是头一个，把话说得这么实在，又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去吧，三个月，我等着看你把这块硬骨头，啃出个模样来。”

陆云深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白鹤鸣正在走廊尽头等他。

“谈妥了？”白鹤鸣问道。

“谈妥了。”

“云深。”白鹤鸣忽然压低声音，“我听到一个消息，省保健委最近在遴选中医骨干，名单里有几个老同志推荐了你。程鹤鸣的事，传到了上面，有人对你感兴趣。”

陆云深愣了一下：“保健委？”

“先别急着高兴。”白鹤鸣道，“保健委的差事，是给领导看病的活，看着风光，实际上是刀尖上跳舞。治好了是本职，治不好是天大的事。你要想清楚，接不接。”

“师伯，我师父的遗训是医可医人，亦当医国。”陆云深道，“要是连保健委的门都不敢进，这句话，我就是白听了。”

白鹤鸣看着他，良久，笑了：“好。你师父在天有灵，该放心了。”

那天晚上，陆云深回到宿舍，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

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票，像是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陆云深在门口站了片刻，四下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投下昏黄的光。

他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深山里的老宅，门前一块青石墓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温伯淳。

那宅子他认得，是师父住了四十年的地方。青石墓碑他也认得，是他亲手为师父立的。可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又是谁，能拍到这个地方？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笔迹陌生：有人找了你十年。

陆云深握着照片，手指微微发凉。他翻遍整个宿舍，没有找到第二样东西。窗外的风刮过楼道，把门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别慌。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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