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一例会诊

医院这边的风声，比疗养院那边紧。

郑启元被纪委约谈的事，在院里传得很快。有人说是陆云深收红包的事被举报了，有人说举报信还牵扯到疑难病会诊机制的试点经费，说什么的都有。医务科的新科长姓谭，是韩守正从省里调来的，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陆云深叫到办公室，问了一遍程家栋红包的事。

“谭科长，红包我没收。”陆云深道，“程主任当时要给我，我推回去了。锦旗我收了，挂在我诊室的墙上，您可以去看看。”

“有人实名举报，我们得查。”谭科长道，“陆医生，你也别误会，例行程序。三天内给你一个说法。”

“好。”陆云深应得干脆，“举报人是谁，谭科长方便透露吗？”

“按规矩，暂时不能说。”谭科长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举报信是传真发过来的，落款是匿名，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

“程家栋给您递红包的照片。”谭科长道，“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您伸手去接。不过照片这东西，是可以剪裁的。院纪委办案，重证据，不重猜测。陆医生，你只要行得正，就不用怕。”

陆云深从医务科出来，站在走廊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递红包的照片，刁钻的角度，匿名传真。这套路，他见过。医闹那条线，赖子被带回去问话那天，派出所从赖子手机里翻出过康源公司的转账记录。赖子还在取保候审，他要是被人指使着再递一封举报信，一点都不意外。

他掏出手机，给程家栋打了个电话。

“程主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他把举报的事说了，“院纪委可能要找您核实情况。您别急，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程家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道：“陆医生，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想整你？”

“是。”陆云深道，“我查延寿堂，查到他们的痛处了。他们不敢动程老，不敢动柳老，就把矛头对准了我。”

“陆医生，你别慌。”程家栋道，“红包的事，那天多少人看着，我递给你，你推回来了，你诊室墙上的锦旗也是我送的。这些，我都能作证。他们想拿这个整你，打错了算盘。”

“程主任，我拜托您一件事。”陆云深道，“纪委问您的时候，您就照实说。别的，您什么都别多做。”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陆云深刚回到诊室，护士就来敲门：“陆医生，神经内科转来一个病人，说找您会诊。”

这是疑难病会诊机制挂牌以来的第一例会诊。陆云深放下手机，穿上白大褂，往会诊室走去。

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学老师，姓杜，教物理的。一个多月前开始，双下肢无力，踩棉花一样，走路发飘，后来看东西也开始模糊，眼花了。查了核磁，脑子没事，脊髓没事；查了神经传导速度，轻度异常，说不上来是哪个病；查了血，常规指标都正常。神经内科主任怀疑是脱髓鞘病变，上了激素，症状轻了些，又复发，反反复复，人瘦了一大圈。

“陆医生，这位杜老师，我们科里查了半个月了，没有头绪。”神经内科的年轻医生汇报完病史，把病历递过来，“激素上了两轮，停药就反弹。主任说，再查不出病因，就得往罕见病方向走了，可能要送省里做基因检测。”

陆云深没有急着看病历，先看了看杜老师的手。那双手很白，指甲缝里有一道一道的灰，洗不干净的样子。他又让杜老师解开领口，看了看他的皮肤，胸前有一片淡淡的色素沉着，像晒斑，又不像。他让杜老师张嘴，看了看口腔黏膜，又拉起他的袖口，在小臂内侧看了看。

“杜老师，您平时，吃不吃什么药？”陆云深问，“祖传的偏方、保健药丸之类的？”

杜老师想了想：“我腰不好，前两年扭伤过，落下个毛病，疼起来直不起腰。去年有个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祖传秘方，说是专治腰疼的，我吃了快一年了，确实管用，不怎么疼了。停了就疼，一吃就好，所以一直没断。”

“那药还有吗？”

“有，家里还有几包。我媳妇还说，这药灵得很，就是味儿冲，喝完了嘴里老有一股子铁锈味。”

铁锈味。陆云深心里有了底：“明天带来我看看。”他道，“杜老师，您的病，我心里大概有个方向了，等药来了，咱们再确诊。这几天，药先别吃了，就说您来医院复查，大夫让您停的。”

杜老师走后，苏晚晴走进会诊室，压低声音问：“你怀疑什么？”

“重金属中毒。”陆云深道，“双下肢无力，视物模糊，皮肤色素沉着，指甲发灰，嘴里有铁锈味，这是铅或者砷中毒的典型表现。他那个祖传秘方，专治腰疼，见效快，一停就疼，十有八九掺了东西。这样的方子，最坑人，让你离不开，又让你慢慢垮。”

“又是药。”苏晚晴皱了皱眉，“一个延寿堂，一个祖传秘方，这城里的药，怎么都吃不得。”

“不是药吃不得，是人心吃不得。”陆云深道，“药本身没错，错的是拿药当刀的人。杜老师那个秘方，要是查出来掺了砷，跟柳老那个补益方，就是同一类案子。保健品、秘方、药丸，都成了黑产的工具。这城里，还有多少老人，正吃着这样的药？”

第二天，杜老师把药带来了。陆云深当场拆了一包，药粉是棕黄色的，闻着有一股子刺鼻的涩味，他蘸了一点在舌尖上，眉头立刻拧起来：“砷。这药粉里，砷的味道太重了。”

化验结果下午出来，砷含量超了标准两百多倍。

“杜老师，这药，您从明天起，一口都不能再吃了。”陆云深把报告摊在桌上，“您这病，就是这药喂出来的。慢性砷中毒，伤神经，伤血管，伤皮肤。得住院，正规排毒，疗程得两三个月。”

杜老师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药……是我同事介绍的，说是老中医的祖传秘方，一包药顶一个疗程，好多人都说管用……”

“杜老师，您那同事，要是知道这药里掺着砷，他还会介绍给您吗？”陆云深道，“这事的背后，是药贩子。您别急，先住院，病治好了，再琢磨追责的事。住院的单子我开了，职业病防治所那边，我让苏医生去对接，排砷的方案，跟柳老排铅是同一套路子，您安心配合。”

杜老师点了点头，又有些后怕：“陆医生，那这药，我要是再吃半年，会怎么样？”

“您要再吃半年，腿就真的站不起来了。”陆云深道，“砷中毒走到那一步，神经损伤就是不可逆的了。您能来医院，是命大。”

杜老师走后，苏晚晴把住院单接了过去，安排职业病防治所接人。第一例会诊，从接诊到确诊，用了一天半，中间还穿插了举报风波的余波。消息传到韩守正耳朵里，他给陆云深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会诊机制，你先干着。这城里，还真得有个地方，专门收拾这些查不出来的病。”

挂了电话，陆云深在会诊室里坐了一会儿。他翻开杜老师的病历，在首页写下诊断意见：慢性砷中毒，待排毒治疗后复查。他搁下笔，看着窗外，忽然想到，杜老师的秘方，同事介绍的，说是老中医的祖传秘方。老中医，祖传秘方，见效快，离不开。这三个词连在一起，他见过太多次了。

这城里，有多少这样的老中医，挂着祖传的牌子，卖着掺了毒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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