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收网

收网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天是周五，早上八点，周淮安的电话把陆云深叫醒：“陆医生，康源的厂，我们动了。公安联合药监，凌晨五点半进的厂，人赃并获。”

陆云深一下坐起来：“抓到什么了？”

“未炮制的马钱子原料，一吨半。”周淮安道，“醋酸泼尼松原料药，三箱。铅粉，两袋。还有一本账，记着这批货的流向，城里城外，一共二十三个点。账本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我念给你听：省城方向，周先生，月供四套。”

“周先生？”陆云深道，“周广达？”

“十有八九。”周淮安道，“另外，刘金宝也在厂里，抓了个现行。他以为我们查的是假药，没想到我们查的是投毒。现在人被带走了，正在突审。我让人把账本先封了，等技术人员逐页拍照归档。”

“卫永年那边呢？”

“卫永年的材料，我今天上午递到市纪委了。”周淮安道，“他昨天夜里，从老家回来了，自己到纪委投的案，把签字的来龙去脉，写了三页纸。陆医生，这条线，通了。我跟你交个底，卫永年写的材料里，提到了一个人，说是去年有人给他递过话，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递话的人，他没写名字，说等见了纪委的人再说。这个人是谁，市纪委正在查。”

陆云深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天光大亮。他查了快两个月的线，今天终于收网了。可他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卫永年提到的那个递话的人，他知道，多半就是那个把卫永年的反对报告从流程里抽出来的人。那个人是谁，这条链子的最上端，到底连着谁，还是未知数。

“周科长，账本上那个省城方向，月供四套，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每个月往省城方向，供四套货。”周淮安道，“一套货多少钱，账本上有标。我粗算了一下，一年的量，够几十个老人吃上小半年。陆医生，延寿堂的生意，不只是临江这一城。省城那边，还有一张网。这张网，比我们查到的，大得多。我让人把账本拍了照片，省城那条线的收货方，正在往下查。”

“网上的线，连着谁？”

“刘金宝在审。”周淮安道，“他要开口，就快了。陆医生，你那边，柳老的排铅，进展怎么样？”

“好多了。”陆云深道，“血铅降了一半，人胖回来两斤，夜里能睡整觉了。我昨天给她复诊，脉象稳了不少，虚热也退了。”

“那就好。”周淮安道，“等刘金宝开口，我第一时间告诉你。陆医生，你这份功劳，我不会记在别人头上。回头结案报告出来，该署名的署名，该表扬的表扬。”

“周科长，署名就不用了。”陆云深道，“我查这个，不是为功劳，是为那些吃药的老人。您查案，是您的本职；我救人，是我的本职。各干各的，别往一处扯。”

周淮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道：“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陆医生，等结案了，我请你喝酒，就茶馆那壶铁观音。”

挂了电话，陆云深在窗前站了很久。省城方向，月供四套。周先生，周广达。送药给程鹤鸣的是他，送药给柳若卿的也是他。他一个人，把毒丸送进了两位老同志的药柜。而他的上家，是谁？卫永年材料里那个递话的人，会不会就是周广达的上家？

他心里的线索，越拧越紧，像一团越拉越实的线团。可线团最里面的那个结，他还看不见。

当天中午，郑启元也打来电话：“师弟，康源厂被端的事，院里传开了。延寿堂的七家门店，今天上午全被药监封了，正在清点库存。刘金宝被抓的消息，登了晚报头条。急诊科一上午都在议论，说你这趟查案，比当医生的动静还大。”

“动静大，是因为案子大。”陆云深道，“师兄，门店封了，库存清点要几天。清点结果，能不能给我一份？我想看看，延寿堂的货，除了补肾丸和补益方，还有没有别的品种流到市面上去。”

“我托药监的人要一份。”郑启元道，“师弟，我多问一句，你要库存清单做什么？”

“我想核对一件事。”陆云深道，“杜老师那个祖传秘方，也是掺了砷的。我一直在想，这城里***的路子，是不是都从一条线上出来的。延寿堂的门店清单要是对得上，说明这城里卖毒保健品的，不是一两家，是一张网。这张网，比康源一个厂，大得多。”

郑启元沉默了一会儿：“师弟，你这是要把临江城里的保健品生意，掀个底朝天啊。”

“不是我要掀。”陆云深道，“是那些老人躺在床上，等着人掀。师兄，我不掀，没人掀。”

“行。”郑启元道，“清单的事，我去办。师弟，你自己也悠着点。网上的帖子撤了，可暗处的刀，还没收回去。”

“师兄，柳老的护理记录，还有马德生那边，你帮我盯一下。”陆云深道，“康源倒了，疗养院里替他们干活的人，该慌了。”

“我盯着呢。”郑启元道，“马德生今天没来上班，请了病假。疗养院那边说，他上午打电话说头疼，让替他顶一天。师弟，你说他这是慌了，还是躲了？”

“躲了。”陆云深道，“柳老的病，跟康源的事绑在一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躲的不是病，是问询。师兄，马德生这个人，得让疗养院看住，别让他跑了。他要是跑了，改护理记录的事，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已经打了招呼。”郑启元道，“疗养院院长说，马德生的工牌，今天下午就停用。他想跑，跑不出临江。另外，我托了派出所的熟人，盯着他家楼下，今晚要是有人进出，都在记录里。”

“好。”陆云深道，“师兄，辛苦你了。”

当天傍晚，沈国梁来了医院，直接找到陆云深。

“陆医生，柳老的排铅疗程，还剩两周。”沈国梁道，“两周后，柳老可以出院。保健委那边，考虑给柳老安排一次休养，去省里。我想请你随行，做柳老的保健医生。”

“随行保健？”陆云深愣了一下，“沈主任，我是市一院的医生，保健委的随行保健，不是该派专人吗？”

“柳老点名要你。”沈国梁道，“她说，药是你停的，方子是你开的，她只信你。陆医生，这不是我安排，是柳老自己的意思。你考虑一下。”

陆云深想了想，道：“沈主任，柳老的排铅疗程没结束，我不会走。两周后，如果柳老确实需要随行保健，我去。”

“好。”沈国梁点了点头，“那这两周，你安心把柳老的病收好尾。”

送走沈国梁，陆云深回到诊室，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康源倒了，刘金宝在审，卫永年投了案，马德生躲了，延寿堂的门店封了。网收了一大半，可网眼最密的地方，还在省城。

省城方向，月供四套。周广达的上家，是谁？

他翻开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师父的墓碑，背面那句：有人找了你十年。

十年。柳若卿等了师父四十年。而找他的这个人，找了十年。

他又想起周淮安转述的刘金宝的口供线索，省城那条线的中间人，姓沈。他告诉自己，沈国梁是沈国梁，姓沈的中间人是姓沈的中间人，临江城里姓沈的，不止一个。可他也知道，有些事，越是告诉自己别多想，越会忍不住去想。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临江的夜，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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