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风凉，暗刃藏踪

时序入秋，天高气清。

城郊的皇家祭坛早已清扫妥当，青石台阶层层向上，松柏苍劲，肃穆的香气混着焚过的香灰，在空气里沉沉漫开。秋祭是一年里重要的大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连同各家适龄子弟、女眷，都要一同前来，祭拜天地先祖。

沈府的车马早早便到了。

沈砚辞一身素色儒衫，跟在沈府一众子弟的末尾，安静垂立。他站在人群偏侧，不抢人前，也不刻意隐匿，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往来的人，暗中留意沈夫人身边的动静。

他清楚，沈夫人把所有心思，都押在了今日。

祭坛四周人潮混杂，仆从、护卫、各家眷仆往来穿梭，声响繁杂，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在这里出一点意外，很容易被归结为慌乱冲撞、失足磕碰，很难查到主事之人头上。

不多时，棠家的马车也缓缓停在祭坛外侧。

棠溪纾一身素雅的月白祭服，外罩一层薄纱，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沉静温婉。她跟在棠家女眷身后，缓步走入女眷的区域，目光下意识掠过子弟队列，一眼就看见了人群末尾的沈砚辞。

四目遥遥相撞，只一瞬，便各自移开视线。

人多眼杂，半分异样都不能流露。

棠溪纾指尖轻轻攥紧帕子，心底隐隐不安。她一早便料到沈夫人会在秋祭动手，已经吩咐手下人分散在祭坛周遭，悄悄留意沈府那边的动向，一旦有异，立刻示警。

祭典仪式徐徐开启。

礼乐声庄重绵长，众人依序跪拜、行礼，香烟袅袅，笼罩整片祭坛。冗长的仪轨耗去大半时辰，等到主祭礼毕，便是片刻休整，各家之人可以在祭坛外围的林间空地稍作歇息，等候后续的分祭。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交谈走动。

沈夫人借着和别家夫人闲谈的由头，不动声色给身侧的心腹陪房递了一个眼色。

那陪房微微颔首，假意带着小丫鬟去林间取水，绕到沈砚辞身后那片松树林的侧道。这条小路挨着斜坡，坡下生着乱石，路面铺着松动的碎石，平日里少有人走。

她安排好的人，早已埋伏在林子里。

计划很简单：寻个由头上前和沈砚辞搭话，引他走到这条碎石小路，再假意冲撞，将他推下斜坡。坡下乱石嶙峋，若是摔下去，轻则骨折重伤，重则性命堪忧。到时候只说是人群拥挤，不慎失足，无人能够追责。

陪房找到沈砚辞的时候，他正独自站在松树下，望着远处祭坛的方向。

“沈公子，”陪房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夫人寻你，有几句话吩咐，劳烦随我往这边走几步，人多嘈杂，不好说话。”

沈砚辞抬眼看向她，眼底平静无波，像是早有预料。

他没有立刻应声，目光扫过那条通向斜坡的小路，林间树影重重，隐约能看见树后藏着的人影。

“沈夫人有话，不妨在此直言。”他声音清淡，不卑不亢。

陪房笑容一僵，连忙圆话：“这里人多，话不好说，是关于府里下月月例的事，公子随我来便是。”

“不必了。”沈砚辞轻轻摇头，“月例之事，自有管家处置，轮不到夫人特意寻我。”

陪房见诱不动他，心中一急，给林子里埋伏的人使了个暗号。

两个粗壮的仆妇从树后走出来，一左一右，想要上前强行拉扯他往小路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沈府的嬷嬷，原来你在这里，我寻了你许久。”

是青禾。

她提着水囊，带着两个棠府健壮的仆妇，快步走过来，笑意落落大方，目光却牢牢锁住那两个仆妇，“方才我家夫人看见沈夫人在那边亭子里等候，说是找你，怎么跑到这边僻静林子里来了？”

青禾来得恰到好处。

棠溪纾一直记挂着这边，方才看见陪房绕到松林，便立刻让青禾带人过来牵制。

陪房和两个仆妇脸色骤变，猝不及防被撞破，一时进退两难。若是硬来，当着棠府仆人的面，一旦闹开，根本无法解释。

埋伏在暗处的人，也不敢再贸然出手。

“原来是棠府姑娘的丫鬟，”陪房强压下心慌，勉强扯出笑意，“是我记错了，夫人许是已经回亭中了，我这就回去。”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带着两个仆妇匆匆转身离开，脚步仓促，再无半分算计的从容。

危机，又一次被挡了回去。

松林里只剩下沈砚辞和青禾带来的几人。

青禾没有靠近，只隔着几步远，低声飞快说了一句：“小姐让我提醒你，沈夫人不会就此罢休，此地不宜久留，尽快回到人群之中，不要单独往僻静处去。”

“替我谢她。”沈砚辞轻声道。

青禾点了点头，不多逗留，转身原路返回，回到棠溪纾身边复命。

棠溪纾听完青禾的回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眉头依旧紧锁。

沈夫人已经接连使出这么多手段，造谣、下毒、考场陷害，如今甚至敢在皇家秋祭的祭坛之外动手伤人，胆子越来越大。一次失手，她只会想出更阴狠的法子。

“小姐，要不要把这件事悄悄告诉沈老爷？”青禾低声问，“秋祭乃是大典，在这里蓄意伤人，若是沈老爷知晓，定然会责罚沈夫人。”

“没有证据。”棠溪纾轻轻摇头，“方才青禾只是撞见他们引诱沈砚辞，没有抓到动手的实据。沈夫人只需一句误会，便能搪塞过去。一旦撕破脸，沈府和棠家，便要明面结怨。”

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能任性。

另一边，沈砚辞重新回到人群密集的地方，混在沈家子弟之中。

暗卫悄然靠近，在他身侧低声禀报：“方才那两个仆妇，是沈夫人娘家带来的人，若是今日没能得手，她们打算之后寻机会，在沈砚辞回府的路上动手。”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他一直不愿主动沾染上血腥，只想自保，抓住对方的破绽，一击定局。可沈夫人步步紧逼，已经从构陷名声，变成想要取他性命。

“盯紧她们。”沈砚辞声音压得极低，“她们若是打算在归途动手，便顺着她们的心意，设下圈套。这一次，我要拿到实打实的人证，再也不给她翻供的余地。”

他一直在忍耐，是因为他还没有足够的权势。可忍耐，从来不是任由别人肆意屠戮。

祭典余下的流程平静走完，再没有别的风波。

夕阳西斜，秋祭落幕，各家陆续告辞，车马陆续驶离祭坛。

棠溪纾登上马车之前，下意识又回头望了一眼。

沈砚辞正跟着沈府的队伍，走向沈府的马车。他像是有所感应，侧过头，目光穿过纷乱的人影，落在她身上。

这一眼，安静，沉重。

棠溪纾率先收回目光，弯腰踏入车中。

马车轱辘转动，驶向京城。

沈府的马车跟在一众车马之后，往城内而去。沈夫人坐在车中，面色阴沉。接连数次谋划落空，已经磨尽了她所有耐心。

“既然祭坛那边不成，那就回城路上动手。”她低声对身侧陪房吩咐，“这一次，不要再失手。”

杀机，已经跟随着归城的车马，一路向京城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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