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窗同坐，暗布罗网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漫在长街的青瓦之上。

棠溪纾收拾妥当，坐上棠府去往书院的马车。车帘缝隙里漏进薄薄的晨凉，她指尖捻着一卷诗集，心头还留着昨夜沈砚辞唤她闺名时那一声轻软的余响。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稚女，昨夜那一瞬，分明察觉到一点异样，只是沈砚辞神色太过坦荡温润，寻不到半分破绽，便只当是少年相交，亲近了几分。

马车停在书院门外。

棠溪纾掀帘下车，一眼便看见立在老槐树下的沈砚辞。

他依旧是那身素青长衫，背上背着书箱，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淡墨画。听见脚步声，他转头望过来，唇角浮起浅浅笑意，缓步迎上来：“棠纾。”

一声唤，自然又熟稔。

棠溪纾微微颔首，轻声应了：“沈砚辞。”

两人并肩往书院内走，廊下已有不少世家子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昨日沈府家庙一事悄悄传开，众人都知晓沈砚辞如今处境微妙，又见棠府嫡女同他走得这样近，私下里不免低声议论。

“那就是沈砚辞？沈府寄养的那个……”

“听说沈夫人就是因他被送进家庙，手段看着不简单。”

“棠溪纾怎么总同他一处？棠家可是书香世家，何必沾这浑水。”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中，棠溪纾神色不变，仿佛未曾听见。她素来擅长应付旁人的闲言，面上永远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不辩解，不恼怒，只静静往前走。

身侧的沈砚辞，脚步未有半分停顿。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缓缓蜷起。

那些落在棠溪纾身上打量、揣测的目光，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上。他不介意旁人如何议论自己，可他厌憎这些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在心底默默记下这几个说话之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快得一闪而逝，再抬眼看向棠溪纾时，又是一派清和。

“不必理会他们。”沈砚辞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流言如风，吹过便散。”

棠溪纾侧头看他，浅浅一笑：“我晓得。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的。”

她这话坦然，可沈砚辞并不这么想。

堵不住，那就让敢乱说话的人，再也不敢开口。

进了讲堂，两人的书案本就挨在一起。先生还未到，同窗各自翻看书卷。棠溪纾取出笔墨，铺开宣纸，打算临摹一篇策论。

沈砚辞坐在她身侧，目光看似落在自己的书卷上，余光却大半都缠在她身上。

看她握笔的姿势，看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滑到颊边，看她凝神写字时，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棠溪纾写了半页，笔尖一顿，忽然转头看向他：“昨日沈府那边，不会再有别的事端了吧？”

她是真心问一句，毕竟沈夫人被禁家庙，背后牵扯不少沈府旁支，难保不会有人不甘心，暗中再给沈砚辞使绊子。

沈砚辞合上书卷，语气平静：“暂时不会。剩下那些心怀异心的，短时间内不敢妄动。”

他清理的只是明面上的爪牙，暗处藏着的人，他还在等。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届时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棠溪纾放心地点点头，重新低头写字。

不多时，先生入堂讲学，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讲的是治国策论，引经据典，考题往往和朝堂局势暗合。先生点了几人起来作答，其中便有沈砚辞。

他起身行礼，从容开口，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甚至点出几处时下政令里潜藏的弊端，言辞克制，却字字有分量。

堂上先生频频点头，面露赞许。

满堂同窗寂静无声，先前那些轻视他的人，此刻神色复杂。

棠溪纾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也暗自讶异。她原只知他聪慧刻苦，却没想到他对朝堂世事，看得这样透彻。

沈砚辞答完，躬身落座。坐下的瞬间，他侧过头，看向棠溪纾，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在等她的一句认可。

棠溪纾对上他的目光，无声地朝他轻轻弯了弯眼，唇角扬起一个赞许的笑。

就这一眼，沈砚辞胸腔里那点冷寂，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他想要她的目光，想要她的偏爱，想要她眼里，永远只看得见他一个。

晌午休课，众人去往书院膳堂。

棠溪纾刚起身，隔壁书案的世家公子，永宁侯家的世子，端着食盒走过来，温文尔雅地同她说话：“棠小姐，听闻你喜爱山桃糕，我家厨娘新做的，你尝尝？”

那世子容貌俊朗，家世显赫，不少人都暗中看好他与棠溪纾。

棠溪纾还没开口，身侧的沈砚辞已经先一步站起，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侧靠了半步，恰好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语气礼貌，却带着一层无形的疏离：“多谢世子好意，只是棠纾脾胃偏弱，甜食吃多了容易不适，怕是辜负了世子一番心意。”

这话由他说出，仿佛他十分清楚她的喜好与忌讳。

永宁侯世子一愣，看向棠溪纾。

棠溪纾微怔，随即顺着他的话轻声道：“是，近来胃里不大舒服，多谢世子记挂。”

世子见她这般说，也不好再强求，只得讪讪收回食盒，客套两句便转身离开。

人一走，棠溪纾才偏头看向沈砚辞，轻声疑惑：“我何时说过我不能吃甜糕？”

沈砚辞垂眸看她，笑意浅浅，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只是帮你挡一挡。他频繁同你搭话，惹人闲话，于你名声无益。”

理由挑不出半分错处，处处都是为她着想的模样。

棠溪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倒是多谢你考虑周全。”

她没有看见，沈砚辞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不喜欢别人送她吃食，不喜欢别人同她搭话，不喜欢任何人用那样带着倾慕的眼神望向她。

名声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只是不想，任何人靠近她。

膳堂里人声嘈杂，两人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砚辞打开自己的食盒，里面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蜜渍青梅。他推到棠溪纾面前：“这个不甜，开胃。”

棠溪纾拿起一枚，含在口中，清酸的滋味漫开。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砚辞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再过两月便是秋闱，我打算闭院苦读一段时间。只是……我会每日在书院等你。”

棠溪纾咬着青梅，抬眼：“你不必特意等我，专心备考要紧。”

“不碍事。”沈砚辞望着她，目光沉沉，“能见到你，我才安心。”

一句话说得平淡，底下藏着翻涌的执念。

他要借着秋闱往上走，也要在离开之前，牢牢将她放在自己视线之内。

罗网早已悄悄织起，温柔是线，执念为结，一点一点，慢慢圈住这轮他想要独占的明月。

棠溪纾只当是知己间的惦念，微微一笑，没有多想。

她不知道，眼前少年眼底的温柔之下，早已铺好了通往偏执深渊的路，所有靠近她的人，都会被这张无形的网，一一隔绝在外。

用过午膳，二人一同回讲堂。

沈砚辞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永宁侯世子……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