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心乱，秋闱迫近

暮色沉沉，漫过棠府疏影阁的雕花窗棂。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素白笺纸上，那一句「待秋闱放榜，万事可期」字字清晰，落笔坚定，藏着少年人压不住的野心与滚烫执念。

棠溪纾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微凉的纸页，心绪纷乱如缠丝。

她从前只当沈砚辞是身世飘零、不甘平庸，一心苦读只为挣脱寄人篱下的境遇，求一个光明前程。可时至今日，她才恍然察觉，他步步为营、苦心登高，所有的筹谋与隐忍，终点从来都不是朝堂功名。

终点，是她。

他挡尽所有趋近她的人，藏起所有阴翳偏执，用最温润无害的模样，一点点渗透她的生活、她的周遭、她的方寸天地。功名是他的铠甲，是他的底气，是他日后能名正言顺将她圈入羽翼之下，再也无人敢置喙的筹码。

一念及此，棠溪纾心头又暖又沉。

暖的是，这世间浮沉俗世，竟有人将她当作毕生归途，倾尽所有步步奔赴。

沉的是，这份炙热太过偏执，太过沉重，如同一张温柔织就的网，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她牢牢笼罩，让她进退两难。

她抬手，将那张菱花笺细细折好，妥帖收进妆匣最深处，与那些细碎的诗文、过往的朝夕，一同封存。

侍女端来晚膳，见她怔怔望着窗外出神，轻声劝慰：“小姐近日总是心事重重，许是书院课业太累，不如趁着近日闲暇，好好歇息几日。”

棠溪纾轻轻摇头，浅淡一笑：“无妨，只是秋闱将近，心中略有忐忑罢了。”

秋闱于天下学子是独木桥，于沈砚辞，是破局的生路。于她，却是一段暧昧拉扯、未知前路的终章序曲。

她不知，等他金榜题名、一朝登高，等待她的，会是温柔相守，还是密不透风的禁锢。

一夜无安眠。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缭绕长街。

棠溪纾如常去往书院，踏入讲堂时，沈砚辞已然端坐案前。

他今日着一身墨色长衫，褪去了往日素白的温润，添了几分沉稳凌厉。晨光落于他眉眼，清隽的轮廓愈发分明，垂眸阅卷时，周身气场沉静肃穆，全然是静待大考的从容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精准落于她身上，一瞬柔和，褪去所有冷敛。

“今日来得正好。”沈砚辞轻声开口，顺势将案上整理工整的策论批注推了过来，“昨夜整理的秋闱高频考点，我按题型分门别类整理好了，你看看，若是有不解之处，我逐句讲与你听。”

他做事向来细致极致。

旁人备考只求通晓大意，他却字字钻研、句句深究，不仅梳理答题章法，还标注易错陷阱、时政考点，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棠溪纾落座低头翻看，心头微动。

他待她，永远是这般面面俱到、细致入微。从不张扬讨好，却将所有温柔与偏爱，藏在每一处细碎细节里。

“多谢你费心。”她轻声道谢。

“与我何须言谢。”沈砚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缱绻，“你我一同备考，本就该相互扶持。”

话音落，他状似随意，低声补了一句：“再过月余，秋闱落幕，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淡淡一句话，暗藏千般期许。

棠溪纾指尖微顿，没有应声，只静静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底五味杂陈。

讲堂之内，学子们皆在埋头苦读。

雅集过后，书院风气愈发沉静，无人再敢肆意闲谈议论。先前那些散播流言、暗自窥探的学子，近日皆是心神不宁、自顾不暇，再无闲心关注旁人是非。

沈砚辞暗中布下的牵制，已然悄然生效。

无人知晓，那个看似温润谦和、一心向学的少年，早已不动声色，肃清了所有有碍他、有碍棠溪纾的周遭纷扰。

休课间隙，周遭学子各自埋头刷题，无人闲谈。

永宁侯世子今日也来了，却远远坐在角落，再无半分上前搭话的姿态。

那日雅集被拒的难堪，加上近日家中管束严苛，让他彻底收敛了心思。他偶尔抬眸望向棠溪纾与沈砚辞并肩研读的模样，眼底藏着不甘，却终究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沈砚辞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弧。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所有觊觎、所有窥探、所有妄图靠近她的人，都该自觉退让。

晌午膳堂，依旧是二人相对而坐。

秋日的风透过窗棂吹入，卷着淡淡桂香，吹散了课业的沉闷。

沈砚辞替她沏好温热的清茶，推至她手边，语气轻缓：“再过几日书院便会放备考长假，学子各自归家温习，直至秋闱开考。”

棠溪纾抬眸：“我知晓。”

“长假期间，我无法日日见你。”沈砚辞望着她的眼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不安，“棠纾，居家时日，少出门，少见外客，安心温书即可。”

他克制了所有强势的管束，只用最温柔的叮嘱，暗藏心底的占有。

他不在她身边的时日，他无法掌控周遭一切，心底便滋生无尽不安。他怕旁人趁虚而入，怕流言再起，怕本就摇摆迟疑的她，生出更多疏离。

棠溪纾听出他话语里的牵挂与不安，心头轻轻一颤。

她看着眼前少年澄澈又深沉的眼眸，轻声反问：“沈砚辞，你这般步步紧盯，到底是怕我被人惊扰，还是怕我离你而去？”

一句话，直白戳破了所有温柔表象下的私心。

空气骤然一静。

沈砚辞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滞。

他从未想过，她会这般直白地问出口。

日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投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慌乱、偏执与汹涌情愫。

良久，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直直锁住她，坦荡又炙热，不再遮掩半分。

“是。”

他坦然承认，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怕。”

“我怕你被旁人打动，怕你与我生分，怕我拼尽全力登高登顶，最后却唯独，留不住你。”

温柔的伪装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最赤诚、也最疯魔的真心。

棠溪纾怔怔看着他，一时失语。

秋风穿堂，桂香浮动，满堂喧嚣仿佛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相对静坐，心事昭然。

他的执念，从来都坦荡热烈，疯狂又纯粹。

沈砚辞望着她怔然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放低了所有姿态，声音轻得像叹息：“棠纾，再等等我。等我熬过秋闱，挣脱所有卑微桎梏，往后余生，我护你一生安稳，予你一世偏爱。”

“别推开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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