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入闱，一纸牵念

时序推移，转眼便至秋闱开考之日。

这一日天还未亮，夜色尚浓，晨霜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带着细碎的凉意。京城贡院之外，早已是人声鼎沸，各地赶考学子云集于此，长衫错落，手提考篮，神色各异。有人忐忑不安，有人胸有成竹，耳边尽是低声叮嘱、互相勉励的话语。

贡院大门紧闭，两侧兵丁持戈肃立，门禁森严，入闱之前要仔细搜身，严防夹带，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棠溪纾一早便起身，青禾替她整理好考篮，笔墨、砚台、干粮、清水一一安放妥当。她虽是女子，却也获准参加本届秋闱，此事当初在世家之中掀起过不少议论，好在棠老爷素来开明，力排众议，才让她得了入场资格。

她换上一身素色布衫，褪去往日襦裙的雅致，简单利落，只发髻上依旧簪着那支玉簪。临出门前，她下意识看向妆匣，想起里面收好的笺纸与兰草香袋，心头轻轻一动。

“小姐，该动身了，去晚了怕是要排在队尾。”青禾轻声提醒。

棠溪纾收回思绪，颔首，提着考篮出门，登上棠府备好的马车，往贡院而去。

马车行至贡院街口便无法再往前，她下车步行，远远便看见人群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砚辞立在一棵老槐树下，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他没有带仆从，独自提着考篮，垂眸静立，周身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许是连日熬夜温书，他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却丝毫不掩眼底的清亮坚定。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沈砚辞抬眼望来，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稳稳落在她身上。

他缓步朝她走过来，周遭赶考学子来来往往，二人在槐树下相对而立，没有太过亲昵的举动，只低声交谈。

“夜里睡得安稳吗？”沈砚辞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掩去了平日的偏执，只剩温和关切，“考场阴冷，里面久坐难熬，干粮和热水都备齐了？”

“都备好了。”棠溪纾轻轻点头，抬眸看他，“你也是，切莫在考场里急着赶文，稳住心神最重要。”

“我晓得。”沈砚辞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又道，“考场之内鱼龙混杂，难免有人心怀歹念，万事多留心。若是遇上难处，不必强撑，寻值守的监考官便是。”

他话里藏着担忧，却不便明说暗处那些伺机而动的算计。那些想要在考场给他使绊子的人，他早已安排暗卫盯着，可他仍旧放不下棠溪纾，怕她无端被牵连。

棠溪纾微一弯唇：“我省得，你不必挂心我。”

远处传来贡院官差的呼喝声，入闱查验即将开始，人群缓缓向前挪动。

沈砚辞望着她，漆黑的眼眸沉沉的，藏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作答。放榜之日，我在这里等你。”

“好。”

短短一字，算是应允。

二人不再多言，顺着人流，一前一后，慢慢走向贡院大门。

搜身查验繁琐，一件件取出考篮里的物件核对，确认无夹带之后，才给学子发放号牌，按照号牌去往各自的号舍。

棠溪纾的号舍在东侧，沈砚辞的号舍却在西侧，相隔甚远。踏入长长的甬道之前，两人最后对视一眼，便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号舍狭**仄，不过一方窄地，一张木板既是桌案又是卧榻，四面高墙，只上方留一方小窗，通风采光都有限。秋风穿过小窗灌进来，带着霜气，冷得人脊背发僵。

棠溪纾放下考篮，从容将笔墨取出摆放整齐，静静等候考题下发。

不多时，考题由监考官依次送到每一间号舍。

铺展开试卷，上面是经义、策问、诗赋三道大题。她沉下心，一目扫过题目，连日温习的知识点在脑海里有序铺开，先前的忐忑慢慢消散，只剩下沉静。

与此同时，西侧号舍。

沈砚辞铺开试卷，目光落在策问一题上，指尖轻轻捏紧了毛笔。这道题，正是他前些日子同棠溪纾一同探讨过的时政方向。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灯下，她垂眸看策论，轻声和他辨析利弊的模样。

心底那股孤注一掷的执念，在此刻化作平稳的底气。

他提起笔，墨汁落在素卷之上，落笔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贡院之内，三日锁闱，学子吃住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号舍里，不得外出。

白日伏案撰文，夜里便蜷在木板上小憩。三餐只有粗茶淡饭，秋风寒凉，不少体弱的学子熬得面色发白，时不时有人低声咳嗽。

棠溪纾素来心性稳，吃得简单，也能沉下心。夜里燃一小块沈砚辞送她的香丸，淡淡的草木香萦绕身侧，帮她摒除杂念，安然歇息。

她偶尔停笔，望着高墙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空，会想起槐树下的道别，想起沈砚辞眼底藏不住的期许。

她清楚，这一场秋闱，于她是求取功名，挣脱世家女子既定的命运；于沈砚辞，是破局，是奔赴她唯一的台阶。

三日光阴，在笔墨流转之间，倏忽而过。

等到最后一张试卷封卷上交，贡院大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积压数日的沉闷一扫而空。

学子们陆续走出号舍，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满面颓丧，还有人一出大门便撑不住，踉跄着扶住墙。

夕阳斜斜挂在天际，暖金色的余晖铺满长街。

棠溪纾提着空了大半的考篮走出贡院大门，一眼就看见老槐树下的身影。

沈砚辞比她先交卷，一直在原地等候。几日锁闱，他面色略显苍白，衣衫上沾了些许尘土，可目光依旧清亮，在涌出的人群里，第一时间捕捉到她。

他快步迎上来，没有逾矩的动作，只低声问：“答得还顺利吗？”

“尚可。”棠溪纾轻轻吐了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题目都在预料之中。你呢？”

“无碍。”沈砚辞看着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应该，不会辜负这些时日的苦读。”

人群喧闹，身旁不断有赶考学子擦肩而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接下来，便是等放榜了。”

等放榜，等尘埃落定，等他走到她面前，光明正大，再不必藏起心意。

棠溪纾抬眼望他，落日落在他的眉眼间，揉碎一层温柔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颔首。

贡院外的秋风拂过，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带着秋末独有的清寂。

无人知晓榜单之上，命运将会写下怎样的结局。可两个人心底都清楚，这一场秋闱，早已不止是一场科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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