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点四十分,城南。
这一片是老城最旧的一块。路窄,两边都是自建的两层小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铁丝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像一排没人收的纸。路灯隔三差五才有一盏亮着,亮的那一盏下面,飞虫撞得噼啪响。
赵行的旧货铺在最里头,门脸小,招牌是块木板,字被雨泡得看不清了。卷帘门拉了一半,警戒带从门框上绕过去,白蓝相间,在夜里显得很扎眼。
沈渡下车的时候,闻到一股味。
不是旧货铺该有的霉味,也不是尸体的味道。是纸。烧过的纸,混着一点潮,压在空气里,像有人在这条街上刚烧完一摞东西。
他把手里那只木箱拎得更紧了一点。
箱子里装着那个纸人。出门前他用黄纸封了三道,封的时候纸人没有动,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他没敢多看,扣上盖,贴了封条。
周铁山在前面掀起警戒带。
“秦昭在里面。”
铺子里比外面还暗。一盏应急灯立在墙角,白得刺眼,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没有影子的亮。
秦昭蹲在地上,正在收东西。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渡手里的木箱上停了一下,没问。
“人在里面。”她说,“后屋。”
沈渡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站在铺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间铺子很挤。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堆着东西:旧钟、旧收音机、缺了口的瓷碗、一摞一摞的旧书、两只铜壶、一台掉了漆的风扇。东西堆得很满,却不乱,每一样都摆得规规矩矩,连灰都落得很匀。
“他一个人住?”
“一个人。”秦昭说,“街坊说他在这儿开了二十八年,从不出远门,逢年过节也不关店。”
“二十八年。”
“对。”秦昭说,“一九九七年开的。”
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九九七年。事故是九五年,那车纸是九六年被爷爷拉走的,周明远是九六年“死”的。这个人,是在所有人都散干净之后,才在这条街上落下来的。
“他死的时候什么样。”
秦昭站起身,往铺子里侧的后屋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进去看。”
后屋更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桌上摆着一副老花镜,镜片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桌角有一盒火柴,已经空了。
赵行躺在床和桌之间的地上。
人已经被翻动过,是法医的程序。他仰面朝上,穿着一件洗旧的蓝布褂子,脚上没穿鞋,两只脚并在一起,脚趾朝上。
沈渡在他身边蹲下来。
“那张纸呢。”
“在我这儿。”秦昭从证物袋里抽出来,摊开在桌上。
纸很大,铺开来能盖住一个人。颜色黄白,边缘发毛,是很老的纸。纸面上一道一道的纹路,蓝的,横竖交错,密得很整齐,像布面的经纬被压印了上去。
沈渡伸手,在纸的边缘捻了一下。
“这纸贴在布上压过。”他说,“压了很久。”
“多久。”
“看这纹路渗得多深。”他把纸翻过来,“少说二十年。”
秦昭看着他。
“你说这张纸,是从哪儿来的。”
“从我们铺子里。”沈渡说,“我爷爷九六年拉走的那批纸,压在我铺子的房梁上。压在梁上的纸,底下垫着一件蓝布褂子。”
“所以这张纸,是被人从你家的梁上拿下来的。”
“是。”沈渡说,“而且不是昨晚。是很久以前。”
秦昭沉默了一下,把纸折好,放回证物袋。
“赵行身上还有别的。”她说,“左手攥着,攥得很紧。我们掰开的时候,指甲掉了一枚。”
“攥的什么。”
秦昭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一卷东西。
是一小卷纸,卷得很细,用一根线扎着。
“塞在掌心里的。”她说,“他自己攥的。”
沈渡把那卷纸接过来,解开线,慢慢展开。
纸不大,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格子纸。上面有字,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手力气不足。
“……我进去的时候,人还热。孩子在她身边。我抱了一下。他还会动。”
沈渡的手停住了。
他往下读。
“我把他放在纸垛上。我去找人。我回来,纸塌了。”
“我不敢说。”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
最后一行,写得很慢,很挤。
“我没有告诉他,孩子动过。”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秦昭在旁边低声问:“他说的是谁。”
沈渡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手有点抖。折到一半,他停住,重新展开。
纸的背面还有字。刚才他没看见。
背面只写了一句,写得更轻,几乎看不见。
“今晚轮到我。我知道是谁。”
墙上有一处地方不对。
沈渡是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才看见的。架子最里面,靠近墙角,有一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浅,砖缝里的灰也比别处少。
他走过去,把架子上的旧收音机搬开。
砖是活动的。他用刮纸刀挑了一下,砖松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墙洞。
洞里放着一只木匣。
匣子是旧的,木头已经发黑,四角包着铜皮。匣子上挂着一把锁。
沈渡看清那锁的形状,后背一阵凉。
那把锁他见过。
同一把。同一个作坊出的,同一副模具。铺子后屋的暗格上就是这种锁,锁孔的形状是斜的,钥匙齿比一般的短半分。
“周队。”他说。
周铁山走过来。
“怎么了。”
“这锁,钥匙在我铺子里。”
周铁山看着他。
“你有?”
“有一套。”沈渡说,“我爷爷留下的,三把。”
“三把。”
“三把。”沈渡说,“我一直以为两把是他自己的备用。现在看,不是。”
“那是——”
“是给三个人用的。”
沈渡把木匣从墙洞里捧出来,放在桌上。匣子很沉,晃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在响。
锁孔是斜的。
他伸手去摸兜里的钥匙串。钥匙串上有七把,三把是这种老式的短齿。他挑了最旧的一把,插进去。
咔。
开了。
匣子里放着一叠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旧账簿,封面被水浸过,硬得像一块板。翻开,每一页都是竖着写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日期。
沈渡一家一家往下看。
赵德。一九九六年十一月。
李春生。一九九八年三月。
孙庆福——名字后面是空的。
王桂花。二〇二五年九月。
刘长海。空。
然后是周明远。空。
沈渡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第一行,写着两个他不认识的名字。第二行,是“白巧云”。第三行,是“白小云”。
后面都跟着同一个日期。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再往下,是一行字,笔迹跟整本账簿不一样,是铅笔的,很轻。
“八个人。”
“签过字的,是七个。”
“孩子是第八个。”
沈渡的手停在那一页上,很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了,账本上那些名字后面的日期,写的都是什么。
不是死亡日期。
是“顶”的日期。
每一个签名的人,都在某个时间点上被“顶”过一回。有的人顶过去了,有的人没有。账本上那些空的,是还没有“顶”的;不是没事,是还欠着。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最后一页背面,粘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边角发黄。照片上一间屋子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戴着墨镜,肚子很大。她身边放着一摞纸。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九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厂里说,第二天一早就来车。”
“她那天晚上,让我把孩子抱走。”
“我没抱。”
秦昭从外头进来。
“周队刚才接了个电话。”她说,语气不太对,“医院那边,马德胜的情况稳定了。他清醒了。”
沈渡抬起头。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秦昭看着他,“就一句。”
“说。”
“他说,赵行死了,他们八个就齐了。”
“什么八个。”
“他没解释。”秦昭说,“他就一直重复这一句。说齐了,就都齐了。然后他说,最后一个,不在账上。”
沈渡低下头,看着匣子里那本账簿。
他突然想起周明远说的那句话。
第三条路。
“秦法医。”他说,“这个匣子,我带回去。跟周队说一声。”
“你凭什么带走证物。”
“因为它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沈渡说,“里面的锁,是我爷爷配的。”
秦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本账簿,最后没拦。
他们把铺子重新封上,出门的时候,天已经起了点雾。
周铁山去车里拿东西,沈渡一个人站在街边,抱着那只木匣,看着对面。
对面的门脸关着,卷帘门拉下来。门缝底下有一条很细的亮线,是里头有光。
那家店,他记得刚才来的时候是黑的。
这时候,那条亮线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里面,走过去。
沈渡没有出声。
他把匣子往怀里一收,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他听见背后有人敲玻璃。
很轻。三下。
然后,一个孩子在雾里叫了一声。
“哥哥。”
声音很小,很近。
就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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