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那句话说完,铺子里静了很久。
沈渡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
不太年轻,三十出头,眉很淡,嘴角往下撇着,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是旧伤,缺口已经长死了。整张脸没有血色,是纸的那种白,可有种说不出的活。
“谢满。”沈渡重复了一遍,“三年前,死在这铺子底下。”
“对。”
“你怎么知道。”
“我埋的。”
沈渡抬起头。
“埋在哪。”
“你脚下。”周明远说,“这铺子的地面是水泥的,可你爷爷在打这块地的时候,留了一个空槽。就在柜台这边的地底下,一人长,一尺半宽。上面盖着活动的青砖,砖上压着柜台的腿。三十年前,铺子重新铺地的时候就是这样。你搬柜台,就能掀开。”
沈渡低头。
他的脚底下,是铺了九层旧纸的地面。那块水泥地,他每天扫,从来没觉得有异样。
“谁挖的那坑。”
“你爷爷。”
“他为什么挖。”
周明远没有立刻答。
火光很弱。老人靠在柜台边上,剪子横握着,手没有松。
“三年半前的一个夜里,我回来这铺子看了一眼。”他说,“门开着,屋里没人。地全翻起来了,柜子倒了。谢满就躺在那个空槽里。”
“他怎么死的。”
“看不出来。”周明远说,“身上没有伤,没有血,也没有中毒的样子。眼睛睁着,嘴也张着,可人就是没气。我摸他的脉,凉的。”
“那你不报警。”
“报什么。”老人说,“这铺子已经没有活人了。你爷爷不见了。”
沈渡的手握紧了。
“我爷爷死了。”他说,“三年前那会儿,他还在?”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周明远说,“我只知道,在那之前半年,他来过我这儿一次。他说,他不成了。”
“他跟你说,谁要接。”
“他说没人接。”
老人顿了顿。
“他说他走了以后,这铺子没人管,让我不要管。他说,如果他那个孙子回来,就把话给他说清楚。他说他那个孙子,从小就跟着他扎纸。”
沈渡缓缓地呼了口气。
“我那天晚上,把谢满埋了。”周明远说,“就是你说的那个空槽。我没敢往别处送。这铺子底下你爷爷留的那地方,本来就是埋东西用的。”
“为什么留那个。”
“你爷爷说,这铺子里早晚要埋一个人。”
沈渡的后背贴着冷墙。
“他知道会有人死。”
“知道。”周明远说,“他说他在铺子里留了一样东西,迟早会有人来接。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埋在这儿。”
老人抬起眼。
“接了三年,没人来。我埋了谢满,铺子锁着。这三年,我一直想着你那句话,‘等那个孙子回来’。”
铺子里又静了一会儿。
沈渡看着箱子里那张脸。
“谢满是谁。”
“你爷爷的徒弟。”周明远说,“他自己找上门的。那年冬天,他说他老家那边出了事,他学了几年扎纸,想找个师父。你爷爷没应,他就赖在铺子里不走。”
“后来收了?”
“收了。”周明远说,“收了半年。半年之后,你爷爷说他学得快,比一般人都快。”
“那也是我爷爷的徒弟。”沈渡说,“算是我师兄。”
“算。”
“他没说他是从哪儿来的。”
“没说。”周明远说,“只说老家在运河那边。”
沈渡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安静。不是死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照着,慢慢往纸上画出来的安静。
“它为什么用他的脸。”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进这铺子的人。”周明远说,“也是最后一个死在这铺子底下的人。你要是那东西,在这铺子里没了路,你会选谁。”
“选一个能回到铺子的人。”
“对。”老人说,“它这张脸,是照着谢满的。它要拿这张脸,从这铺子里走出去。”
沈渡盯着那个纸人。
“那谢满本人呢。”
“还在底下。”
他们挪开柜台。
柜台是老榆木的,沉得要命,周铁山还没走,正好搭把手。三个人一起,把柜台一点点挪开,露出底下那块地。
那块水泥的颜色比周围的浅。
沈渡用刮纸刀的柄,沿着水泥的边,找了一圈,摸到缝隙,把刀尖塞进去。
撬一下,动了。
水泥板后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槽。槽不深,伸手下去就能摸到边。里面铺着层旧报纸,纸已经成了灰白色的,一碰就碎。
空槽里躺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
是纸。
一团一团的纸,被人揉过,又铺开,一层一层地盖着。每一层都糊得极平,纸面上有些地方被压出了凸起的轮廓,都是人体的形状,头、肩、腿,隔着纸能看出来。
在那团纸的中央,有一个可以辨认的轮廓——人形的,缩着。侧着身。膝头微曲,两只手抱在胸前。
像睡。
“这就是谢满。”周明远说。
沈渡蹲下去。
“你埋的时候,用纸盖的。”
“用人不可能。”周明远说,“你爷爷留的那坑,本来就是拿来放这个的。他跟我说过,这底下不能进土,一进土,底下那根线就断了。我一想,可不就能用纸。”
“那他人呢。”
“人,我抬到外头去了。”
沈渡一顿。
“抬哪儿去了。”
周明远没有立刻答。
“城外。”老人说,“运河东岸。那地方荒了二十年,没人去。我把他放在一棵老杨树下面,盖了纸,压了石碑。”
“为什么不放殡仪馆。”
“不能进。”周明远说,“他那时候,身上已经不对了。”
“哪里不对。”
“我看着他从活的变成死的。”老人说,“那一个晚上,他就在这铺子里,一个人待着。等我们回来,他眼睛睁着,人已经没气了。我伸手去合他的眼,合不上。”
老人的声音低下来。
“然后我低头,看见他脸上,有一层白纸。”
沈渡的指尖发凉。
“你把他脸上的纸揭开了。”
“揭了。”周明远说,“揭下来的时候,纸底下还是他的脸,可那脸已经开始变薄了。一点点,从那晚到天亮,就薄了一层。”
“然后你把纸放哪儿了。”
“我烧了。”
“烧掉了?”
“烧掉了。”老人说,“在门口烧的,烧完的纸灰我扫了,压进这个坑里。我压了三层,又封了水泥。”
沈渡看着坑里那团纸。
“那我爸那个纸人呢。”他说,“三十年前,从这屋里被拿走的那一个。”
“不知道。”
“你说过,你看着这屋子。”
“那两年,我在外头躲。”周明远说,“你爷爷让我看,我没看。他死的那年我才回来。我回来的时候,这铺子已经锁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爸的纸人在这里头。”
“我不知道。”老人说,“我只知道那一年你爷爷扎过一个替身。他跟我提了一句。我没问,他也没说。”
沈渡慢慢地站起来。
他把手伸进坑里,指尖碰到那团纸的边缘。
那团纸是软的。不是旧纸的那种脆,是活的软,像皮肤。
他把最上面一层掀开。
底下还有一层。
再掀开。
第三层。
掀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纸层下面,不是人体轮廓。
是一个东西。
一方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木盒,四角包着铜皮。布已经褪成褐色,落在坑底。
沈渡把它捧上来。
盒子上的尘土厚得能写字。
他把铜扣拨开。
盒里放着一方印。
石头印,很旧,印顶雕着一只獬豸。印面上沾着干透的朱砂,红得发黑。
沈渡把它翻过来,印面朝下。
凿在石头上的,是三个反刻的字。
“沈长庚。”
周铁山在旁边忽然开口。
“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不知道。”沈渡说,“这不是钱的事。”
他把印握在手里,很沉。石头很凉,凉得往骨头里钻。他握着,心里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这印是爷爷的,可爷爷从来没跟他说过。
“这不是私章。”周明远说。
“那是什么。”
“是这行当里的印。”周明远说,“有这个印,才算是入了册的人。”
“什么册。”
“你看底下。”
沈渡低头。
红布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很薄的纸,折了三折。
他抖开,手指沾到了一点不知道什么东西,滑了一下。
纸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熟,是爷爷的。
“沈长庚,字承阴。守西市纸铺,掌八门之引。”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门开之后,持印者,为引。”
沈渡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原来我爷爷不是卖纸的。”他说。
“他也卖纸。”周明远说,“卖纸是为了吃饭。守门是为了活命。”
“守什么门。”
“这城底下的阴市。”老人说,“你爷爷算是这个行当里,最后一个看着门的人。他死了,这门就该有新人接。可没人接。”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印。
“这印能干什么。”
“能写名字。”
“写了名字怎么样。”
“写了名字,就是你接了这门。”周明远说,“接了,就没人再能冒充。”
沈渡没说话。
“还有一样。”周明远说,“这张纸背面,你看看。”
沈渡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几行字。
最后一行,写得很重,笔画几乎要把纸压穿了。
“谢满有一句话,来不及说。”
“他说,纸铺里那面墙后头,有人。”
外面的巷子里,有车轮声。
沈渡抬头。
周铁山已经站了起来,摸向腰。
“谁。”
没人答。
车轮声在自己门口停下了。
然后是脚步。不轻,不重,不绕,直直地走过来。
沈渡把手里的印抓得更紧了一点。
门被敲了三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
很年轻,很平,很稳。
“沈家的。”
屋里的人都没出声。
“我姓谢。”那个声音说,“我来接我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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