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认印

沈渡把那枚印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三遍。

“沈长庚”那三个字不见了。

印面上是斩新刻出来的两个字，笔画很深，边缘像刚起过石头沫。他把印凑近了看，石质是新的，没有三十年的包浆，连石头的纹路都换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表。

表还是停着，三点零七。

“周队。”

“嗯。”

“这印你要不要看一眼。”

周铁山走过来，拿过印去。他没有摸，先侧过来看印面，然后抬头看沈渡。

“这字是刚刻的。”

“对。”

“谁刻的。”

“没人刻。”沈渡说，“它自己变的。”

周铁山把印还给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不是不信你。”他说，“我是不知道怎么写报告。”

“先别写报告。”沈渡说，“报告里这事写不起来。”

“那写什么。”

“写刘长海。”沈渡说，“写他是怎么死的。死因、现场、时间。”

“法医那边……”

“秦昭会写。”沈渡说，“她把能写的写完，剩下的，我担。”

周铁山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你这人，”他说，“我一个礼拜前还觉得你是个骗子。”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是个骗子，还是个懂行的骗子。”

“那也算进步。”

秦昭在厂房门口收箱子。她看见沈渡过来，把记录本合上。

“刘长海的结果，我估出来了。”她说，“脖子上的压痕，是自缢。时间对得上三点零几。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那纸人呢。”

“现场没有纸人。”她说，“第二具尸体那边有一个，第三具那里有两个。第四具——刘长海——现场什么都没有。”

“空的？”

“空的。”秦昭说，“我拍了全现场，连墙皮都翻了。”

沈渡没说话。

他找那面墙。

就是他昨天晚上钻进去的那个洞。东侧的墙根，那块水泥补得浅，还塌了一半。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洞。

洞堵上了。

他记得这个洞。昨天他进去时，是撬开的，水泥块在地上，露出一条窄道。现在洞还在，里面却塞满了东西。

是纸。

一层一层压进去的纸，压得极紧。他一摸，纸是潮的，湿得能拧出水来。

“这个是我早上让我的人扒开的。”秦昭在后面说，“我听到你说刘长海是从夹道出来的，我就去看了。我扒到一半，里头没路了，全是纸。”

“从哪来的纸。”

“不知道。”

沈渡蹲下去，伸手进去，掏了一把。

掏到深处，指尖触到一块儿东西，硬的。

他把东西从那层纸里掏出来。

一只小的、旧式的铁盒。盒面上有血点子一样的锈。

他把盒盖顶开。

里面一团纸，湿透的，糊在一起。

他小心地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写得极工整。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夜。”

“她在我这里喝了一碗水。她喝完了，说肚子疼。”

“我以为是水凉。”

沈渡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谁写的？”秦昭问。

沈渡没立刻答。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小了很多，几乎认不出。

“我没说话。”

下面压着一枚指纹。

他低着头看完这两行字，抬起头，慢慢地转过身。

“秦法医。”

“嗯。”

“你能不能比对一个指纹。”

“谁的。”

“赵行的。”沈渡说。

秦昭的表情变了。

“赵行死了。”

“他有指纹。”沈渡说，“殡仪馆那边有登记表。还有他的旧货铺，他的东西上一定有。”

“你要比对这张纸。”

“对。”

“这张纸不是从现场拿的。你没权利——”

“这张纸是从现场拿的。”沈渡说，“你刚才说，你拍了全现场，连墙皮都翻了。这堵墙里，昨天还通着一条路，今天堵上了。这堵的是今天早上，谁堵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盒子里面的纸，是从这面墙里掏出来的。”

秦昭沉默了一下。

“你把它装袋。”她说，“编号，到局里做。”

回到局里，已经快中午。

沈渡没吃饭。他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手心里握着那枚印。

印一直没凉过。

不是那种刚拿出来烫人。是温的。像有个人把它揣在怀里，一直替他捂着。

他想起爷爷。

爷爷活着的时候，冬天手很凉，一到晚上就把手按在炉子上，按半天也捂不热。他小时候睡在铺子后头的小床上，半夜醒了，爷爷会过来，把手按在他额头上。

凉。凉得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他把手收紧了一点。

“想什么呢。”

沈渡抬头。

谢迟站在走廊那头，抱着帆布包。

他脸色还是白，可脸上有了一点活人的气。走过来的脚步，从地上看得见影子，跟着脚一起落。

“你过来了。”

“秦法医让我在这儿等。”他说，“她说比对指纹，得等结果。”

“等吧。”

谢迟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迟开口。

“我哥的东西，能拿了吗。”

“等案子结了。”

“什么时候结？”

“不知道。”

谢迟点了一下头。

又等了一会儿。

“渡哥。”

“嗯。”

“昨天夜里，你写的那三个字。”谢迟说，“那个叫沈生的小纸人，它进去了。”

“我看见了。”

“它进去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谢迟低下头。

“我哥说，这铺子底下有一条路。他画过一张图。”他说，“他说那是他见过最怪的东西。”

“什么图。”

“八个格子。”谢迟说，“一个门。”

“那是八门之引。”沈渡说，“你哥画的那一页，第四格写着‘我不懂’。他其实懂了。”

“懂什么。”

“懂了这一行，不是扎纸。”

“那是什么。”

“是替人守着一扇门，等着有人来找。”

“找什么。”

“找一个能替他守的人。”

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推着车过去。

沈渡忽然想起什么。

“谢迟。”

“嗯。”

“你三年的那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谢迟想了想。

“我一直走。”他说，“在里面没有路，可我一直在走。走累了，就坐着。坐着的时候，我就数。”

“数什么。”

“数我在里面待了多少步。”他说，“我数到过一万多。后来数乱了，就不数了。”

“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人。”

“看见了。”

“谁。”

“不知道。”谢迟说，“在墙里头，有一个人一直在前面。”

“什么样的。”

“背影。”谢迟说，“瘦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儿抖。”

沈渡握着印的手一紧。

“那是谁。”

“不知道。”谢迟说，“可他走过的地方，纸是薄的。我跟着他走，就不迷路。”

秦昭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比对结果。

“对不上。”

“什么对不上。”

“赵行的指纹。”她说，“墙里那个铁盒里的指纹，跟赵行的对不上。”

“差在哪儿。”

“差在指头的长短。”她说，“赵行是左手拇指压的，压得很轻。可这个指头，比赵行的短了快一公分。”

“一个手指短一公分？”

“对。”秦昭说，“而且指腹的纹，不是同一个人的。”

沈渡站起来。

“那是谁的。”

“不知道。”秦昭说，“库里没有。”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一个。”秦昭说，“这枚指纹压的时候，指头上有一点朱砂。”

“朱砂怎么了。”

“朱砂是这行常用的东西。”她说，“用朱砂的人，不会误压。压上去的，是故意的。”

“故意压给人看的。”

“是。”

沈渡低头看着那枚指纹。

“那这张纸，是谁写的。”

“纸上写的是九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夜里的事。”秦昭说，“那天白巧云被砸。时间对得上。”

“写字的人，说‘她喝了一碗水’。”

“对。”

“可这行里有个规矩。”沈渡说，“你递给人一碗水，人喝了，出了事，你就得赔。”

“谁说的。”

“我爷爷说的。”沈渡说，“他教我扎纸之前，先教我递水。”

秦昭看了他一会儿。

“你信那个人？”

“我信他写的东西。”沈渡说，“我不信他做的事。”

“什么意思。”

“他记了时间，记了水，记了自己没说。”沈渡说，“他不是不敢说，他是想留个凭据。”

“凭据干什么用。”

“给一个人看。”

“谁。”

沈渡看着那张纸。

“给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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