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比对结果出来了。
秦昭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材料,脸色很怪。
“指纹不是我们库里的人。”她说,“也不是七个人的。”
“查过全国库了?”
“查过。”她说,“但是有个麻烦。”
“什么麻烦。”
“这枚指纹,录过。”她把材料摊在桌上,指着一行字,“七年前,市里做一次户籍普查,有个人按过一枚。系统里存的是‘无证件人员’。”
“什么人会没有证件。”
“那时候城西一带,有些老住户的户口断了。”秦昭说,“普查的时候给他们补录,按了指纹。这个人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户口本。”
“名字呢。”
“登记的是‘拒录’。”秦昭说。
“什么意思。”
“本人拒绝提供姓名。”她说,“只留下了指纹和一句话。”
“什么话。”
秦昭看着材料,念出来:“‘我姓白,白家的白。’”
屋里静了两秒。
“白。”沈渡说,“白巧云的弟弟,白小海?”
“人在九七年死了。”周铁山说,“档案上写着,工地事故。”
“那这个是……”
“白小海没死。”秦昭说,“至少七年前没死。”
沈渡站起来,看材料下面的照片复印件。那是一张普查现场照,翻拍得模糊,画面里有个人的上半身,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低着头,脸被阴影挡住。
手露在外面。
很小,很短。
“这只手。”沈渡说,“跟照片上的是同一只。”
地址是从普查记录里查出来的。
城西,货场街,一家修鞋铺。
铺子在巷子深处,门口摆着两把木凳,钉鞋的架子还在,可凳子上没有鞋。卷帘门拉了一半,底下一道很窄的缝。
周铁山掀开卷帘门,那股修鞋的胶水味还在,浓得人有点头晕。
铺子不大。地上散着旧铁钉、胶水罐、碎皮子,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的补鞋机,轮子上还缠着线。
“有人吗。”周铁山喊了一声。
没人答。
后屋门开着。
沈渡站在门口往里看。
后屋比前屋更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铁皮柜。桌上有一面小镜子、一把剪子、一个搪瓷缸。搪瓷缸里的水是满的,杯壁上还有一点温。
“人刚走。”沈渡说。
周铁山立刻走出去打电话。
沈渡没跟出去。
他站在后屋,先环视了一圈。
墙是白灰的,两面墙上什么都没有。靠床的那面墙上,有一块地方颜色不一样,比周围浅,像是挂过什么东西,被人摘掉了。钉子还在,钉子上留着一点细绳的痕迹。
他走过去,看那个钉子。
绳子是白的。
不是白绳。是纸绳,被人拧成了绳的形状。
沈渡把钉子上的纤维捻下来,一捻就碎。
“秦法医。”他喊了一声。
秦昭从外面进来。
“你来看这个。”他还是没回头。
她走过来,看了看钉子,看了看纤维,没说话。
“这屋里挂过纸。”
“挂的是什么纸。”
“不知道。”沈渡说,“可你说过,这屋里的那个人,手掌上的指纹,指头短而宽。”
“对。”
“那是女人的手。”
“我没说一定是。”
“男人穿夹克,女人手小。”沈渡说,“把这两样放一起。”
他走到桌前,看那面镜子。
镜子很小,边角锈了,镜面上有水渍。镜子里映着他的脸。
他的目光停在镜边。
镜框上,有一道很淡的印。
不是手印。是一个字。
他用手指在镜框上摸了一遍。字是刻上去的,刻得很浅,藏在锈里。
“吉”。
周铁山从外头回来。
“人跑了。”他说,“邻居说,今天早上六点多,看见一个老头子从这儿出去。走路快,腰弯着,背着一个帆布包。”
“老头子?”
“看着六十多。”周铁山说,“邻居说这个人不跟人说话,住了七年,没人知道他姓什么。”
“现在找不着了。”
“跑不了。”周铁山说,“火车站、客运站,都有人盯着。”
沈渡指了指镜框上的那个字。
“周队,你认识这个字吗。”
周铁山凑过去看。
“吉。”
“这是刻的。”
“对。”
“可以刻在镜框上的字,这行里只有一个意思。”
“什么。”
“引。”
“哪个引。”
“八门之引,就是这几个字。”沈渡说,“吉、凶、生、死、离、合、开、闭。八个门,八种路。”
他把镜子拿起来,对着光。
“这面镜子不是镜子。”他说,“是门的图。”
秦昭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开口。
“你说这是门的图。”她说,“那门在哪。”
沈渡把镜子举起来,对着屋里转了一圈。
镜子照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是把屋子里的光反了一遍。
“你看不见。”他说,“我看得见。”
他抬起镜子,从左边墙转到右边墙。
转到床那个方向时,镜子里的光暗了一下。
不是暗。是镜面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深。
“这里。”
他走过去,站在床前。
床上什么也没有,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他蹲下去,看着床底。
床底下也是干的。
“把床挪开。”
床底下是地板。
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一块一块拼起来的,灰色带白点。沈渡蹲在那儿看,看了一会儿,用手在倒数第二块地砖上敲了敲。
声音是空的。
“这块。”
周铁山喊了两个人来,用撬棍把地砖掀开。
底下是一个方坑。
坑不深,一尺左右。里面有灰,有纸,还有一样东西。
一只鞋。
黑布面,平底。老人穿的。
沈渡照着坑里的鞋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呼了口气。
“这鞋。”周铁山在旁边说,“跟铺子里那一只……”
“是一只。”沈渡说。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照片。
黑布面,平底。鞋帮上有一道很细的缝,缝线是白的。
照片上那只,是白的。
坑里这只,缝线也是白的。
不是一双鞋。是一只鞋的两半。
“这个坑里只有一只。”沈渡说,“另外一只呢。”
“在铺子里。”周铁山说。
“对。”沈渡说,“有人从这儿拿走一只,放进了铺子的骨灰盒里。”
“谁。”
“我爷爷。”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爷爷来过这儿。”
“来过。”沈渡说。
他看着坑里那只鞋。鞋底上沾着一层灰,很细,颜色发黄。
“香灰。”他说。
“为什么这鞋里有香灰。”
“因为他烧过香。”沈渡说,“有人在这儿烧过香。”
秦昭走过来,蹲下,在坑里捡起一小片烧过的东西。
“是香。”她说,“烧得只余下一截。”
“香是给谁的。”
“不知道。”沈渡说。
他把坑里的灰拨开一点,看见坑底。
坑底铺着一层纸。
很薄的一层,泛黄。他把它挑起来。
纸上是字,很多,一行一行。他凑近了看。
“这不是字。”
秦昭也凑过来。
“划痕。”
“对。”沈渡说,“很多道划痕。每一道都一样长。”
他数了一行。
“十七道。”
“十七道代表什么。”
“不知道。”沈渡说,“可这上面有几行。”他数了一遍,“三十七行。”
“三十七是什么。”
“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这次是真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几乎没有压痕。
“这一行里有三十七道。今天我数了,还差一道。”
“下面是写给谁的。”
沈渡看着那行字。
“没写。”他说,“可这字,我见过。”
“在哪。”
“我爷爷的。”
他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收好,放进内袋。
“周队。”
“嗯。”
“我得回一趟铺子。”
“现在?”
“现在。”他说,“我可能明白门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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