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推两寸

一九七三年三月，省城，省公司招待所。

“车不给你派。”

唐铁山把这句话说在马路边上。风从楼缝里穿过来。

范江海提着帆布包，站在旁边。心里头不是滋味：大老远赶来，连个车都不给派。

“我自己买票来的。”

“我知道。”唐铁山说，“我是说进去了，你不许说话。”

“嗯。”

“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北岭来的，来送材料。”

“材料呢？”

“没有材料。”唐铁山看着他，“你就是材料。”

范江海听明白了：今天这趟，能拿出去的只有他这个人，没有纸。

那栋楼在省城西边，灰的，六层，门口两棵老槐树没发芽。

门岗看了介绍信，把本子推出来。

“都签。”

范江海拿笔。他字一直不好，笔画压得重。他签完，把笔递给唐铁山。心里头发虚，脸上挂不住——光这一笔字，就比人家矮一头。

唐铁山签完，笔没还，捏着往楼里走。

走到三楼拐角，他停下来。

“基建处老贺在上面。”

“谁？”

“这顿饭本来是他的。”唐铁山说，“他跟了大半年，材料改了四遍。昨天我把他支走了。”

范江海站住。心里咯噔一下，跟踩空了半级台阶似的。

“为什么？”

“因为沈老肯见的是我，不是他。”唐铁山说，“我带谁来，谁就能进门。这话你记着。”

他往前走。

“你今天没进门，老贺就能进。他比你大十一岁，等这个门等了三年。”

范江海跟在后面没吭声。听着是抬举，说白了，是有人先替他让开了一条道，那条道上，老贺等了三年。

门在走廊尽头。唐铁山敲了两下，推开了。

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开着一条缝。

炉子上坐着一个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瓷。

沈怀山坐在桌子后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拿支铅笔，在一张纸上画。

“来了。”

“沈老。”唐铁山说。

沈怀山抬眼看了范江海一下。

“坐。”

两个人坐下。范江海坐那把靠门的椅子，腰挺着，一动不敢动。

沈怀山不说话，接着画。过了一会儿，他把铅笔放下。

他头一句说的是：

“唐铁山替你说话，说了多少年？”

范江海没答。他看了唐铁山一眼。唐铁山没看他。

“六年。”沈怀山说，“一九六七年他跟我说你，一九六九年又说一回。他为一个副科长说两次话。他不是那种人。”

“你为什么值得他这样？”

“我不值得。”

“我问你为什么，没问你值不值得。”

范江海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这些年的事在他心里头翻，跟翻一口空箱子似的，翻不出个值钱的。真要他说出个理由，他说不上来。

“我不知道。”

“你护过的人，我数了数。”沈怀山说，“三个技术员，一个总工，一个女工。你自己挨了两根断骨，下放两年。”

“那是我该做的。”

“第二句。”沈怀山说，“你做事，坏在这句话上。”

范江海抬起头。

“该做的不叫本事。”沈怀山说，“你每一回都把这五个字挡在前头。挡住别人，也挡住你自己。别人看不透你。”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

“我十六岁下井。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会算，有的人会忍，有的人会等。”

他停了一下。

“你三样都有。”

“你缺一样东西。”

范江海等着。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勒得胸口发闷。

沈怀山不说了。

“沈老。”

“嗯。”

“我缺什么？”

沈怀山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烟盒是纸的，软了，边上磨破。他把烟搁在桌上，往范江海那边推了两寸。

“拿回去。”

“您说。”

“拿回去。”沈怀山说，“什么时候你自己想明白，什么时候抽。”

“我要是想不明白呢？”

“那就一直留着。”沈怀山说，“留着也算个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关上。关窗的时候，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

“你回去吧。”他说，“唐铁山，你留下。”

范江海出了楼。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支烟捏在手里。烟卷不粗，纸是白的，滤嘴发黄。

他没舍得揣兜里，把它放进上衣内袋，贴着衬衣。这东西不顶吃不顶喝，可他知道，这一支比什么都沉。

往回走的路上，他猜了三样。

第一样是心硬。一九六八年礼堂上那些举手的人，手举得又直又快。他试过，他举不快。

第二样是靠山。他这辈子没靠过谁。唐铁山算半个，可唐铁山自己也在后头站着。

第三样是钱。他想了想，划掉了。沈怀山穿一件补丁棉袄。

三样都不像。想到最后，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人家把话都说到头了，他连自己缺啥都摸不着。

招待所在两条街外。四个人一间，他住靠门那张床。

进门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抱着一床被褥往外走。

“同志，你这屋的？”

“嗯。”

“我搬隔壁去。”年轻人笑了一下，“本来是我睡这张床。”

他把被褥抱走了，胳膊上还搭着一双棉鞋。

范江海把帆布包放下，坐在床沿。心里头透亮：这床，也是人家让的。

他把烟放在草席上。

他找出一张旧报纸，把烟裹成一个小卷，塞进帆布包最底下，压着换洗衣裳。

晚上他睡不着，躺在那儿，眼睛开着。楼道里有人咳嗽，一咳就是半个钟头。

第二天下午，老贺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进来，没坐。四十多岁，头发掉了一半，拎个布兜。

“你是北岭来的范同志？”

“是。”

“我姓贺。”他说，“楼上那位，昨天是我跟着去的。”

范江海站起来。

“对不住。”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老贺从布兜里掏出两包饼干，“招待所晚上没饭。你拿着。”

“我不能拿。”

“拿着。”老贺说，“我不是给你送东西。我是想看看，沈老看中的人长什么样。”

他看了范江海一会儿。

“看明白了。”他拎起空布兜，“你比我年轻十一岁。就这一样，我比不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

“范同志，你以后要是往上走，别忘了今天这屋里的床是我让的。”

他走了。饼干留在桌上，没拆。

范江海看着那两包饼干，心里头透亮：今天这车、这床、这道门，都是别人让出来的。让路的人，心里都记着一笔账。他也记下了——往后真要往上走，这些欠下的，迟早得还。

他哪儿知道，这些人情，他到老也没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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