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三十一个鸡蛋

范江涛坐直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抹了一下。

“哥，我今天就回。”

“你先吃饭。”

“不吃了。”

他把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站起来。临走绕到柜子那边，说是要洗手，手在柜门把上按了按，才走到门口。

他又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放在桌上，解开绳。

口袋里是鸡蛋。三十来个，一个挤着一个，蛋壳上还沾着草屑和一点鸡毛。

“娘攒的。”范江涛说，“她说你不回去过年，让你吃。”

范江海看着那口袋鸡蛋。

他没伸手。这口袋鸡蛋不用数，他也知道一个一个是打哪儿省出来的。一个鸡蛋，就是娘嘴上省下来的一天。

“肉是买的。”范江涛说，“我买的，你不吃就扔。”

“你哪来的钱？”

“我借的。”

“跟谁借的？”

范江涛笑了一下。

“哥，你把我当犯人问。”

“我问你跟谁借的。”

“跟车上的老刘。”范江涛说，“他替我押了这一车。”

范江海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出一叠票子，数了五十块，放在桌角。

“拿走。”

“你留着。”

“拿走。”

范江涛把票子拿起来，塞进棉袄里兜，兜口用别针别着。

范江海送到楼下就折回来了。他没送出院子。

楼道里黑着，声控灯泡让人拧走过一回，安上又让人拧走了，只剩一个铁口。

卡车打着火，声音在空院子里转了两圈。

车斗上的雪被震下来一层。帆布鼓着的地方还是鼓着，什么也没卸下去。

他还站在楼道口的时候，楼上下来了王秀芹。她手里还攥着围裙，围裙上沾着湿面粉，围裙兜里别着一支铅笔。

“人呢？”

“走了。”

“那这地上的呢？”

她蹲下去，一样一样地看。

木耳两斤多。她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冻肉一条，她用手按了按，硬得像块砖。豆腐一块，湿布上结了冰。最后是那个布口袋，她解开看了看，系回去。

她看得比看钱还细。这些东西值多少，她心里已经算出来了。

“木耳他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

“肉是老刘在车上买的。”范江海说，“车队里买的。”

“他欠老刘多少？”

“不知道。”

王秀芹站起来，把围裙在身上擦了擦。

“江海，”她说，“你给江涛钱了没有？”

“给了五十。”

“五十块钱，他欠他司机的不算。”她说，“车轮子是人家自己的，油也是人家自己的。”

一句话就把账翻了个面：钱是人情，油钱是油钱，两笔不能混。混了，人情上的利比钱上的还滚得快。

范江海站着没说话。

她把布口袋解开，蹲在灶台边，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瓦罐口上，一个挨一个。

她数了两遍。

“三十一个。”她说，“双数不对，给你的是单数。”

“单数怎么讲？”

“给单数就是没打算让你还。”王秀芹说，“鸡蛋有的是双数，人心里有账。”

“秀芹。”

“我不问。”她说，“我问了他就得多说谎。”

她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瓦罐，码得很齐，最后盖上盖子，把盖子上的那条裂缝转了个方向，朝里。

冻肉挂在厨房的钩子上。那块豆腐，她端起来，掂了掂，放进柜子，摆在最上一层。

“你今天在岗楼里签的那个字，”她说，“我在窗户上看见了。”

“就一张条子。”

“条子上写的是‘出问题由本人负责’。”王秀芹说，“你那字写得比平时大。”

字一大，是心里有底，也是心里有怕。

十一点多，灯还亮着。

王秀芹坐在桌子边，摊开那个牛皮纸本子。本子皮上的角卷了，用一块胶布粘着。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头削得很尖。

“江涛这趟，”她说，“怎么记？”

范江海坐在床沿上，脱了一只鞋。

“他来看他娘家人。”

“好。”王秀芹说，“那肉呢，木耳呢，三十一个鸡蛋呢。”

“土产。”

“土产也是钱。”她说，“钱就有主。”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把本子推过来一点，让他看。

那一行字很小，写得横平竖直：二月十九，江涛来，进门签条一张，记在江海名下。

底下一行什么都没有。她在那儿画了一条横线。

“这一条横线是什么？”

“留着。”王秀芹说，“那是那口袋东西的。”

“口袋是鸡蛋。”

她用铅笔尖在那条横线上轻轻点了两下。

“口袋里不是鸡蛋。”

“秀芹。”

“你别急。”她说，“我不问。我今天就这么写。”

她嘴里说的是鸡蛋，压的是车上那一车东西。

她把铅笔搁下，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

上床的时候她背对着他。

“江海，”她说，“一九六七年那回，我攒了七个月，一天三顿窝头，三个月没吃肉。那笔钱上账了，我知道它到哪儿去了。”

“我知道。”

“今天这一袋，”她说，“我不问价钱。”

灯灭了。

范江海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起来，光脚走到柜子前，蹲下去，把柜子门拉开。门轴转起来有一声干响。

柜子里是秀芹的旧衣服，两床棉被，一个瓦罐。

他伸手进去，从最里头把那块豆腐摸出来，放在桌上。

放稳了，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布是湿的。豆腐冻了一路，硬得像一块石头，边上裂着两道口子。冻豆腐的味儿很淡，跟雪地里的味儿差不多。

这块豆腐他不用尝也知道滋味。弟弟从雪地里一路背上楼来的东西，冻硬了，心里也是热的。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薄，没有字，没有贴邮票，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三折。信封的右下角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他捏了一下。里面是纸，一叠，边上整齐。

他抽出一指头宽的一条，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他把信封折成一半，塞进工具箱，压在扳手和钳子底下，箱子盖合上，扣住。

他上了锁。

锁一落，箱子里的东西就跟这个家隔开了。

钥匙捏在手里，凉的。他把钥匙放进裤腰里那个小兜，兜口朝下按了按。

然后他回到桌边坐下。

账本就压在灯底下。王秀芹画的那一条横线还在。铅笔就在本子边上，笔尖朝外，削得很尖。

他伸手，把账本翻开，翻到二月十九那一页。

看了一会儿。

他把本子合上了。

本子合上了，那条横线还敞着。空着的那一行，往后总得有人拿手往上填。

那支铅笔，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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