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娘，买药吃

三月中旬，范江涛来了。

他穿一件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提着一个网兜。

“嫂子。”

“进来。”

“哥不在？”

“不在。”

他把网兜放在桌上。里头是一条烟、两个纸盒子。

王秀芹围裙兜里别着半截铅笔。

“这条给嫂子，这两盒给孩子，是衣裳。”

“江涛。”王秀芹说，“你哥不抽这个烟。”

“我知道，我知道。”范江涛笑，“给外人用的。”

王秀芹给孩子倒了半碗水，让孩子端去里屋。

屋里就剩她和小叔子。

“江涛，去年那三百，是谁收的。”

范江涛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哪三百。”

“你哥帮人调工作的那个三百。”

“嫂子，这个我不清楚。”他笑了，“我哪清楚这个。我就是给我哥跑跑腿。”

他这一笑，笑得太急。心里头没鬼的人，不用笑得这么急。笑急了跟关门关急了似的，门缝里总露一条。

“你跑了多少趟。”

“嫂子。”范江涛把碗放下，“你别问这个。你问这个，我回去没法跟我哥说。”

“不问。”

王秀芹给他续了水。

“娘在村里好吗。”

“好，好着呢。上月我还给她捎了二斤肉。”

“那就好。”

范江涛坐到快九点才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压低声音。

“嫂子，咱家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哥是处长了。”

“是啊。”王秀芹说，“你哥是处长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谁给处长送上门的。”

范江涛的脸红了一下。

“嫂子说笑话。”他说，“亲戚。”

这声亲戚，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王秀芹也没接这个茬。

他下楼去了。

厂里那些账，她做了四年。

轧花厂的账清楚。进多少籽，出多少皮，卖了多少，剩了多少。有了凭证才能下笔。

那天下午对账，她翻到去年十月的一册领用单。单据上的名目，和范江海本子上那一页，是同一批。

一张一张翻过去。第四张上，有个经手人的名字。

三个字。

她认得那三个字。就是那天往门口放纸包的那个人的名字。

这三个字，她在自家门口见过一回。这一回，它印在厂里的单子上。门口见一回，账上见一回，两回一撞，事儿就露出来了。

她把那册单子轻轻合上，压回柜里，用钥匙锁好。

“秀芹，走了。”

“来了。”

她把钥匙挂回墙上。

那天晚上回家，她做了一锅玉米糊糊，自己一口没吃。

不是不饿。是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上，咽不下去。

那天夜里，王秀芹又坐到了桌前。

她把新本子摊开。

翻到倒数第二页，她把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家里进来的钱，和家里的正经进项，一笔一笔算了一遍，写了个总数。

写完她看了一遍。

那个数，她第一次看见。

以前钱是散的，压在枕头底下，塞在箱子里，藏在柜子后头。现在它们成了一个数，落在纸上。

这个数越清楚，她心里头越不是滋味。数越清楚，人越睡不着。

她把铅笔搁下。

然后她去水房洗手。用肥皂洗了两遍。洗完她把手举到灯下看。

指甲缝是干净的，虎口上有一小块铅灰。

她用手搓了搓。越搓越黑。

手洗得干净，铅灰洗不掉。她心里头那点东西，也洗不掉。

三月二十六，她去了邮局。

她给范江海的娘寄了二十块。汇单上填完数，她在备注那栏里写了四个字。

娘，买药吃。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那笔钱是她自己的。厂里的工资，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干净钱。

可她想了想，回来还是把新本子翻开，在最后添了一笔。

写了两个字：二十。

搁下笔，她坐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这一行划掉了。划一下，又划一下。划出一道黑杠。

第二天她又把它描了出来。

划掉的是这个数，划不掉的是这个数已经进过这本账。

范江海那天晚上回来，桌上摊着旧账本。

他看了一眼，没动。

他走到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睡了？”

“睡了。”里头说。

“我洗脚。”

“盆在门后头。”

他蹲下去洗脚。搪瓷盆底有几道裂纹，补过，补的那块发黑。水不太热，他也没兑，一个人的脚，凑合着洗洗就过去了。

洗完脚，他把水泼到楼道外头。

回来的时候，他站在桌前又看了一眼。

那个本子摊着，写的是家里的账。买煤，买粮，给人送礼五块。

他把它合上，放回原处。

他进了里屋。

那本新本子，其实就在离他不到两尺的地方。他这一个月，碰过那个抽屉四回。他什么也没看见。

不是他没长眼。是他压根儿没往那儿看。不想看见的东西，摆在眼跟前也是空的。

王秀芹这边，那本新本子挪过三次地方。挪地方，是怕它见光。

第一次，她把它塞在针线筐里。第二天她觉得不妥，挪了。

第二次，她把它卷起来，塞进装粮的口袋。第三天，她也挪了。

第三次，她把它放进了那只旧木匣。

匣子是从娘家带来的，枣木的，面上有一道裂纹。铜锁扣坏了半边，她自己配了把小的。

匣子里是她的陪嫁。一把断了两个齿的梳子，半卷白线，还有她娘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四寸的，边角发黄。她娘穿着一件褂子，坐在门槛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的左下角起了几个黑点，是霉斑，擦不掉。

她把照片放回去，把梳子挪到一边，才把本子压在最底下。

匣子在床底下，最里头那一格。钥匙她拿一根线穿了，挂在脖子上，贴身。

范江海知道那只匣子。

他知道那是她的东西。

这些年，他从没开过它。

一回都没开过。不是他打不开，是他心里头清楚，那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里头是她的东西，也是他的账底，这两样谁都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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