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少说话，多写字

一九七九年二月，汉江，机关办公楼。

小陆的钥匙交上来了，比该交的日子早一天。

三把铜的，串在一根麻绳上。他把钥匙放在桌角，说：“范处长，我明天去库房。”

“哪个库房？”

“城南那个。老魏一个人看不过来。”

范江海在看一张表，没抬头。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去看库房。”他说，“行。”

这个“行”字一出口，屋里就凉了——二十八岁去看库房，不是升，是往边上挪。

小陆站着没走。钥匙串上有一把最小，磨得发白，是开中间那个抽屉的。他站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

然后他走了。门带上的时候有风，把桌上那张表掀起来一个角。

上午十点，柏向南来了。

条子是沈怀山批的，就一行：给你配个人。

柏向南二十三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袖口补过一块。进门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伸出来。

手在裤子上擦这一下，是乡下人的规矩，手上带泥不往人家手上递。这规矩他熟。

“范处长，柏向南。”

“坐。”

他没坐。他把牛皮纸本子放在桌角摆正，才坐下。

“小陆的东西搬过来了？”

“搬了一半。”柏向南说，“他抽屉里有个铁盒子，我没敢动。”

“为什么不敢动？”

“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公家的。”

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

“你老家哪儿？”

“北岭西边，柳渠。”

“北岭的雪，这会儿化了？”

“没化。”柏向南说，“背阴的地方还是硬的。”

中午十一点，范江海上了楼。核查组要材料，姓季的等着。

大衣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内兜里揣着三张纸，是他媳妇前一天夜里用线绳扎好的。三张存根，三个不是他写的名字。

柏向南留在办公室。

一点半他下楼。楼道里的暖气片咝咝响，跟昨天一个声音。

办公室的门开着。

柏向南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手底下压着的，是他那个牛皮纸本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范处长。”

“你写什么？”

柏向南把本子转过来，正面朝着他，推过来。

范江海站在桌子对面，没动。

三页，抄的就是这三页。

第一页是去年十月的一张领用单，第二页是十一月，第三页是十二月十二号。三张纸上的名字，都写在该写东西的地方外头。

抄得很像，行距一样，数字一样，连那个潦草的“袋”字都没改。

“谁让你抄的？”

“没人让我抄。”

“谁让你翻的？”

“没翻。”柏向南说，“本子在桌上。”

“中间那个抽屉，谁开的？”

“我开的。”柏向南说，“钥匙是您上午给我的。您说秘书得有一把。”

他把抄件拿起来，对着窗看。

三页，都对得上。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柏向南的笔停过。那一行的字比别处深，纸背透出来能看出笔画。他抄那张单子，手上用了劲。

最要紧的在右下角。

那张单子的右下角有一小块黄印子，是揣兜里揣久了熏出来的。柏向南没在那儿写字。

他用铅笔，在黄印子外头，轻轻描了一个圈。

描得很轻，像怕把纸碰破。

这个圈不是给他看的，是给往后的人看的——轻得跟没落下，可抵得上一沓子话。

“这个圈是什么？”

“记号。”

“记什么？”

“往后要是有人换纸，”柏向南说，“换的那张上，不会有这块黄的。”

“你怕谁换纸？”

柏向南把铅笔插回本子上那根布条里。

“范处长，”他说，“我来报到那天，我爹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少说话，多写字。”

“你爹干什么的？”

“储蓄所。数了三十年别人家的钱。”

“材料后天要报。”范江海说，“核查组要原件。”

“原件不能给他们。”

“为什么？”

“原件上有黄印子。”柏向南说，“他们拿走一天，还回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还回来的是哪一张。”

范江海没说话。

“抄件留底。”柏向南说，“交上去的交上去，留下的留下。”

“你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

“二十三的人，第一天上班，就教我怎么报材料。”

柏向南站起来了。

“范处长，我不是教您。”他说，“我娘说过，跟着谁吃饭，就得替谁想着锅。”

范江海把抄件在桌上摊平。

“抄了几份？”

“一份。”

“本子给我看看。”

柏向南把本子递过来。

本子是新的。前面那些页都还空着，纸是硬的。只有今天这三页，写得满满的。

“钥匙你不用去配。”范江海说，“中间那个抽屉，往后你自己开。”

柏向南接过本子，两只手抱着。

“是。”

那天晚上，家里饭在锅里。儿子睡了，一条胳膊伸在被子外头。

王秀芹在灯下算账，牛皮纸本子摊着，旁边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范江海把大衣内兜里那三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

“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王秀芹把线绳解开，数了一遍。

三张，一张不少。

“他抄了几张？”

“三张。”

她没说话。她把三张存根重新拢好，线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以后别揣兜里。”她说，“揣兜里的东西，自己看不见。”

“嗯。”

“新来的那个，多大？”

“二十三。”

王秀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她坐了一会儿。

“你二十三那年冬天，”她说，“是谁给了你一根烟？”

范江海没出声。

“那时候你手里连火柴都没有。”她说。

“唐连长。”

“你也收了。”

“收了。”

王秀芹把线绳拽紧，把三张纸放进箱底，盖上。

“江海，你今天让他抄的不是账。”

“是什么？”

“是你的名字。”王秀芹说，“他抄了三张有你名字的纸。往后他要想抽身，抽不掉。”

范江海坐在那儿。

“他没想抽身。”

“他没想。”王秀芹说，“你替他想了吗？”

灯花爆了一下。

“小陆的媳妇下午来过。”

“来干什么？”

“问你一句话。她问，库房那地方潮不潮。”

范江海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个月，给他家送五十块。”

“从哪本账上出？”

“家里那本。”

王秀芹低头把灯芯拨了一下。

“家里那本，出到哪儿算完？”

范江海没答。这句话他答不上来。灯芯一拨，火苗窜了一下又缩回去——这账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还亮，底下的油早就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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