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底下垫的是谁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汉江，家属楼。

“明天上午十点，你要坐在台上。今天晚上你去哪儿。”

王秀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北岭。”

“多少里。”

“二百四。”

她把铅笔插回本子上那条布条里，走过去把门拉开一半，又停住。

“车呢。”

“于师傅在楼下。”

“你跟他怎么说的。”

“说去拉料。”

屋里那盏灯亮着，灯芯剪得很平。桌上摊着儿子的作业本。

“江海，我跟你说一句。”

“说。”

“北岭没有康小满。”她说，“康小满在里头。你今天晚上要去看的那个东西，他看不见了。”

范江海把棉袄穿上，一颗一颗扣扣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挑今天去。”

她话说得狠。狠，是因为明天他要坐在台上。

他伸手把作业本翻了一下。题目是《我的爸爸》。底下写了四行，字歪着，写到大半空着一截。

第一行是「我爸很忙」。「忙」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像个错字。

第二行是「我爸说」，后头空着。

写不下去，是孩子不知道该说他爸什么好。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头是空的，填不进去东西。

“他写不下去。”王秀芹说，“老师让写三百字，他写了九十个。”

“他问我，爸是干什么的。”她说，“我说，你爸是管事的。”

“管事的”这三个字，说给孩子听，也是说给他听。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话。他把本子合上了。”

范江海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边角对齐。

他转身走到碗柜前头，把那个粗布包拿下来。

解开麻绳，四个窝头在里头，硬得跟石头一样。

他把布包重新系上，塞进棉袄内兜。

这一包东西他背在身上，比别的都要紧。

王秀芹站在门口看着，没问。

“你几点回来。”

“明天早上。”

“十点上台。”她说，“八点以前你得进宁川。”

“赶得上。”

他走到门口。她没让开。

“江海。”

“嗯。”

“这回上去，底下垫的是谁。”

他没答。他等了一会儿，她才侧过身。

底下垫的是谁，他心里清楚。这句话他答不出口——答得出口，他就不是个人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楼下停着一辆吉普。于师傅站在车边上跺脚，脚底下踩出一圈黑印。

“范主任，油加满了。”

“走。”

车出城往北。路两边全是雪，中间压出两道黑印子。过了两个钟头，柏油路没了，剩下碱滩上的土路，车辙冻得硬，轮子压上去咔一声。

“范主任，”于师傅说，“前头那一段，夏天是烂泥。”

“从前我们走这一段，走两天。”

于师傅没接话。他跟范江海开车开了六年，知道他不爱在车上说话。

“明天挂红布的事，我跟邵副主任说了。”于师傅说，“他说是规矩。”

“不挂。”

“他说礼堂门口不挂红布，看着不像。”

“就说不像。”

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车过碱滩的时候，范江海想起一辆车斗。

那年冬天他们坐敞篷车往里进，人挤着人，谁也不敢睡——睡着了，脚会冻掉。康小满把他的一只脚揣在自己怀里，揣了一路。

后来康小满说，范哥，你那脚是真臭。

那只脚是热的。别的事都记不真了，这一件他记得最清。

范江海笑了一下。他坐在后座，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敢问。

夜里两点，前头黑地里立起一片影子。井架。

“停路口。”

“还能往里开。”

“停这儿。”

车灯一灭，外头黑得看不见东西。风从荒原上直扑过来，车窗上结了一层白霜。

“您别熄火。”

“您要等多久。”

“等着。”

范江海下了车。雪到他脚脖子，走一步陷一步。

他站在车边上，先听了一会儿。

荒原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风从北边来，撞在井架那四条腿上，呜呜地响。

这个声音他听了十年。

于师傅在车里把烟点着了，火柴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走了五十来步，一道手电光打在他脸上。

“站住。”

光没挪开。一个人从板房后头绕出来，穿一件军大衣，大衣上补着两块。他手里拎着一根铁锹。

“干什么的。”

“看井。”

“这块地方不让进。”那人说，“井口封了，出事算谁的。”

“我从宁川来。”

“宁川来的也不行。”

风把雪吹起来，打在两个人中间。手电的光往下压了压，照见范江海的鞋和裤脚。

那人忽然不动了。

“范处长。”

“老石。”

两个人在雪里站着。手电光抖了一下，又稳了。

荒原上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风。风刮过井架那四条腿，呜呜地响。

这地方离宁川二百四十里。

明天上午十点，他要在宁川的台上坐着。

二百四十里跑一夜，他心里清楚，这一趟是来回跟从前照个面。照完了，各回各的地方。

石春生把铁锹从雪里拔出来。

“进屋吧。”他说，“外头冻死人。”

“嗯。”

铁锹在雪上拖着，划出一道沟。

那道沟明天风一起就平了。可有些人的名字，垫在底下，刮多少年也刮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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