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照办

女人是第三回来的。头两回柏向南见的，这回她自己上了楼。

第三回自己上了楼。头两回让人拦在外头，这一回，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见着人。

她把户口本摊在门厅的桌上，一页一页掀，掀到有她男人的那一页，停住。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里二十几块钱，都是零的。

二十几块钱，全是零的。这钱是一把一把凑出来的，一个家攒到这个数，攒了多少日子，说不清。

“她说她不要东西。”柏向南说，“她说她要一句话。”

要一句话，不要东西。日子过到这份上，一个字比一沓钱重。

“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

“她就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柏向南说，“她问，她男人办的那个事，是不是替人办的。我说不是。”

这一问，问得人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她要的不是钱，是问她男人冤不冤。

范江海在窗边站着，背对着屋。

背对着屋，就是不敢回头。

“后来我让人送了一趟。”

“送什么。”

“钱。”柏向南说，“用旧报纸包的。她收了。”

“收了。”

“她把报纸展平，叠成方的，揣兜里了。”柏向南说，“她说了一句。”

报纸展平，叠成方的，揣兜里。钱收了，包钱的报纸也没舍得扔。

“说。”

“她说，她男人回来那天，她把这个还给我们。”

这一句落地，屋里静了好久。她认的是这个理：钱我收下，是替男人担着的；人回来，账就清了。

范江海没转身。楼下院子里有人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扫到边上，收住了。

扫帚一下一下，扫到边上就收住，跟这屋里的话一样，说不下去了。

“那个孩子。”

“转学了。”柏向南说，“转学的手续她自己跑的，跑了四趟。第四趟才办下来。”

四趟。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孩子，跑四趟才把学转成——这四趟，一趟一趟全是硬碰硬的墙。

“那口缸子。”

“搪瓷缸子。”柏向南说，“白底蓝边，磕掉一块瓷。搁在走廊尽头那个纸箱里，没人动。箱子底下压着他桌上的台历，翻到八月。”

“八月。”

“他进去那个月。”

台历还翻在八月。纸箱没人动，日子却一天一天往下翻。

到家十点二十。楼道里那两盏灯还是坏着。

灯坏着，他也没叫人修。这条黑道，他走惯了。

王秀芹在灯下，三本账摊着，第三本翻到中间。第三个柜子开着，门没关严。

“今天动了大件。”

“动了。”

“填上了。”

“一半。”

“那还剩一半。”她说，“南边那个项目，去年你说过不动。”

“说过。”

“我记着。”她说，“你那天回来说了一句，说底下几十万人。你还说，这句话你写下来了。”

“写下来了。”

“我记着”“写下来了”——这两样，都在她手里压着。

王秀芹把笔搁下，两只手压在账面上。

笔一搁，两只手压上去。不是防他看，是压住自己那口气。

“你今天签了多少。”

“一上午。”

“从前你签一个字，要想三天。”

从前的字要想三天，今天的字一上午签一片。不是手快了，是心硬了。

范江海脱了外衣，挂在椅背上。

“你今天回来得早。”她说，“你办完这种事，回来得都早。”

办完这种事，回来得都早。她心里头透亮：人干了亏心的事，就想早一点回到有灯的地方。

她抱起三本账，走到柜子跟前，回头看他。

“这个本子，也放进来。”

“放。”

他从包里把项目本子拿出来。本子底下夹着去年那张纸，他没扔。他用的是同一个回形针，把去年那张纸和今年的批件别在一处。两句话，隔了一年，别在一个回形针上。

隔了一年，一个回形针别住。一圈铁，把去年那句“先不动”和今年的“照办”别到了一处，说白了，就是自己给自己的话对上了茬。

柜门关上，钥匙转了两圈。三本账压在上头，本子在底下。

钥匙转两圈。这两圈把几十万人的日子关进了柜子里。

王秀芹站着看了一会儿。

“最后一页还空着。”

“知道。”

“你别以为我又在算钱。”她说，“我算的是别的。”

她算的是别的。钱能算清，人算不清。

她关了灯。

书房里坐到十二点。台历翻在今天这一格，昨天那一格的字他没擦，翻过去压在底下。

柏向南进来送一份东西。他把东西放下，眼睛在台历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退出去，把门带上。

眼睛在那页台历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这一停，比问一句还重。

门关上以后，他把台历翻回来，看了一眼。两个字，他写得很小。

照办。

写得小。写得小，是心里头知道这两个字分量重，不敢写大。

他把台历翻过去，拿起电话，拨了那边的号。

“南边那个项目的会签，缺的那一份，谁补。”

那边说，按规矩，谁批的谁补。

“我来。”

“我来”这两个字，把最后一层纸自己捅破了。缺的那一份本来是别人的手补，他偏要自己补——这就叫把事揽到自己身上。

他把电话搁下，笔帽拧上，拧了很久。本子已经收走了，桌上留着一小片牛皮纸的角。他把那片纸角捏起来，捏了两下，丢进纸篓。丢进去了，又低头看了一眼纸篓。

丢进纸篓，又低头看一眼。一片纸角，扔了还看——心里头那点东西，扔不掉。

第二天一早，办公厅来了电话，说去年那份底稿的归档，编号对不上，问要不要重新报一遍。

“报。”

那边问，报的时候，去年那句话还留不留。

范江海看着窗外。楼下的车已经排上了，一辆一辆等着进来。

一辆一辆等着进来。底下这些车，每一辆上头都坐着一个等着进这道门的人。

“留。”他说，“原话留着。”

原话留着。留一句打自己脸的话——是留给人看，也是留给自己看。

他挂了电话，把台历上写着两个字的那一页撕了下来。纸撕得很齐。他把它折了三折，塞进上衣口袋，按了按，站起来去开会。

撕得很齐，折了三折，塞进兜里，还按了按。那两个字不进纸篓，进胸口——从今往后，走哪儿揣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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