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隐患

踏入殿内，苏黎立刻被大殿里繁盛热闹的景象吸引。以灵力驱动的灯盏散着光，耀眼又温暖，像是黑夜里悬起的白昼。灯盏挂满四周墙壁，纵使殿外寒风呼啸，也丝毫不影响殿内暖意融融。

大厅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大多设着酒桌，备着各式酒品，供人小酌；下层多是茶池，不少剧组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聚在此处闲谈。

苏黎先去偏侧的更衣间，换了一身简约得体、不失格调的礼服。她刚走出更衣间，杀青宴便正式开场。主持人走上高台，殿内的光线缓缓暗了下来。

“大家好，我是本次宴会的承办人何嵩，也是凌云仙宗的大长老。诸位都清楚，凌云仙宗在这一次拍摄里，负责提供取景场地。待到这部影片播出，凌云仙宗的名声想必会迎来新的高峰。这份成果，离不开冯默总导演的付出。所以在此，我代表仙宗，热烈欢迎冯导！”

一片掌声响起，冯默从幕后缓步走出。等掌声稍歇，何嵩接着开口，声音借着灵力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简单来说，为感谢诸位为仙宗扬名做出的贡献，本次杀青宴，由凌云仙宗主办。宴会全部开销，都由我仙宗承担。祝愿剧组各位，今夜尽兴，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彻底活络开来，酒香、佳肴香气交织在一起。何嵩在席间游走应酬，片刻之后，终于看见了苏黎，带着身旁的人朝她走来。

“这是苏黎。”何嵩侧过头，向身侧的人介绍。

拍摄期间，何嵩便有意照拂这个刚刚踏入圈子的新人。他心底本不愿和旁人过多牵扯，可终究抵不过她耀眼的实力。

“哎，你们留意到方才何长老提到的那位大师了吗？就是宴会开场前几分钟进来的那位。”一旁有人低声闲谈，平静的脸上藏着几分激动。

听见这话，苏黎的心猛地一跳。

该不会，真的是他吧？她抿了抿唇，小声在心底揣测。

“苏黎，你在想什么？”旁边的小青疑惑地看向她。

苏黎轻轻摇头，神色淡然：“没什么。”

“对啦，那你知道他吗？”小青又兴致勃勃追问。

“不清楚。”苏黎心底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听说他戴着一张暗金色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兼具妖异与清朗之感的面容，你居然不知道?″

小青的话音刚落，一道清寂微凉的气息便缓缓压了过来。

周遭喧闹的人声似被无形之力轻轻隔开，苏黎下意识抬眼望去。

何嵩身侧立着一道身形颀长的身影。

男人着一身暗沉素雅的锦袍，墨色衣料衬得身姿挺拔清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冷仙气，疏离又矜贵。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张雕琢精致的暗金面具，纹路繁复内敛，遮住了大半容颜，只余下削薄冷白的下颌、线条利落的脖颈，以及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眸。

无需多问，苏黎瞬间确定——这就是众人口中，那位神秘莫测的大人物。

殿内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黏在他身上，敬畏、好奇、惊艳，交织错落。

可唯独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未曾在周遭任何名流、前辈身上停留，反倒漫不经心地、若有若无地落向了人群侧边的苏黎。

视线很淡，轻得近乎无痕，不像窥探，更不像注目，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可偏偏太过持久。

一次，两次，数次若即若离的落影，隐晦又特殊，任何人粗看都只会觉得是无意扫视，唯独心思敏感的人，能捕捉到这份与众不同的偏爱。

站在不远处的苏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婉柔和的浅笑，眉眼温顺，举止得体，依旧是众人眼中温柔大方、气质绝佳的女二号，丝毫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心底深处，早已翻涌起密密麻麻、阴冷酸涩的妒意。

凭什么？

苏黎不过是一个刚入圈的新人，容貌干净得毫无锋芒，资历浅薄、默默无闻。可这位连凌云仙宗大长老都要恭敬相待、身份神秘莫测的顶尖人物，竟唯独对她格外不同。

满殿众人，他视而不见，却独独频频留意苏黎。

这份隐晦的特殊，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苏璃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甘瞬间蔓延全身。

她隐忍得极好，唇角的笑意分毫未僵，眼底温柔依旧，甚至还适时跟着旁人扬起浅笑，落落大方，温婉得体。

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阴翳，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嫉妒依旧深埋心底，体面依旧挂在脸上。

但一个阴暗的念头，已然在她心中悄然成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悄然落地。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有序的脚步声，一行人徐徐走入繁华大殿。

“院长好！”

整齐恭敬的问好声层层响起，人群前方，一名白衣老者缓步而来。一身素白道衣不染尘埃，自他踏入殿内的那一刻，便自然而然攫住了满堂目光。老者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绵长灵气，身姿挺拔如青松，自带一身不怒自威的仙骨傲骨。

他并未停留寒暄，径直抬步走向大殿中央的高台，声音温润沉稳，透过灵力缓缓铺开：“各位远道而来的宾客，以及《灵剑》剧组的诸位同仁，晚上好。我是灵界仙院第一千任院长，谢恒渊。欢迎诸位莅临仙院百年庆典，同赴《灵剑》剧组杀青盛宴。”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堂众人，语气从容而郑重：“世人皆知，自《灵剑》故事流传世间，引无数修仙者心生向往，慕名前来问道求学。也正因这份机缘，我灵界仙院方能站稳根基，于第一重大陆坐稳顶尖仙府之首。可以说，若无《灵剑》，便无今日盛名赫赫的灵界仙院。”

“今日双喜临门，既是仙院建院百年大典，亦是《灵剑》拍摄圆满杀青之日。今夜宴席由我仙院全权承办，诸位不必拘束，尽可尽兴畅饮，不醉不归。”

话音落定的刹那，高台两侧悬挂的古乐器骤然应声而动，无需人手操控，尽数被灵力催动，清雅悠扬的乐声缓缓漫遍整座大殿。几名身着素色弟子服饰的侍者鱼贯而入，手中玉盘托着精致佳肴与陈年佳酿，温热香气混着醇厚酒香丝丝缕缕散开，勾得人心神松弛。

殿内碰杯谈笑之声此起彼伏，将整场宴会的热闹气氛层层推高。

忽而，曲风一转，乐声由舒缓转为华美灵动。数十名身姿窈窕的舞姬自殿顶流云垂幔间缓缓坠落，宛若九天仙女踏风而下，落至舞台中央。台心巨型舞灯骤然亮起，万千流光四射，铺洒出一片璀璨盛景。

一时殿内歌舞升平，光影婆娑，一派繁华热闹、夜夜笙歌的盛景。

与殿内的喧嚣滚烫截然相反，殿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夜色沉沉，月色清淡朦胧，淡淡白霜铺满天地，晚风寂静无声，整座白玉露台安静得只剩虫鸣浅响。

苏黎独自坐在冰凉的汉白玉台阶上，微微回头，望向殿内灯火璀璨的人间烟火。

隔着一重殿门，里面笑语盈盈、欢声不绝，所有人都结伴闲谈、举杯言欢，眉眼间尽是松弛鲜活的笑意。那般热闹鲜活的模样，让孤身在外的她，心底悄然生出几分难言的艳羡。

她轻轻垂眸，望着天边那轮孤月，轻声呢喃：“真的好想……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啊。”

月光清冷洒落肩头，凉意浸骨，思绪也不由自主飘回十二年前。

记忆深处，也是这样一轮悬于夜空的月，却是猩红如染，血色漫天。

那一日血月当空，天地肃杀，整片天地都浸在浓郁刺骨的血腥气息里。

零碎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缓缓翻涌，一道温柔女人的轮廓隐隐浮现。曾经让她惶恐不安的面容，历经无数次回想，恐惧早已淡去，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熟悉与朦胧的亲昵。

明明应该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可无论她如何用力追溯、拼命回想，那段过往依旧一片残缺模糊，抓不住完整片段。

唯有一枚玉佩的影像，反复在她记忆深处浮沉闪现。

苏黎抬手，轻轻抚上胸前贴身佩戴的玉佩。玉佩质地剔透莹润，在清冷月色下流转着青白与浅红交织的微光，纹路古朴细腻。她凝神细看，似有淡淡青色流光正缓缓向赤色纹路游走，可眨眼再望，异象又尽数隐去，仿佛只是月色折射的错觉。

她微微敛神，拿起身侧白玉酒杯，仰头抿了一口清甜的果酒，目光再度落回灯火喧嚣的大殿。

自她记事起，十二载光阴匆匆而过。

父亲苏恒待她永远是疏离淡漠，不温不火。她年少时无数次小心翼翼靠近、拼命渴望温暖与偏爱，可换来的永远是视而不见的冷淡。

姐姐苏璃待她温柔体贴，是她年少唯一的暖意。可每当她鼓起勇气询问自己的身世、幼时的过往，苏璃总会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用温柔的笑意轻轻遮掩，从不正面作答。

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个很重要的孩子，可无人愿意告诉她，她究竟是谁，为何孤身一人。

亲人疏离，无友相伴。长久的孤独与小心翼翼，早已让她习惯性戴上温顺乖巧的面具，把真实的情绪尽数藏于心底。

独居的这一年，更是让她本就封闭的心，彻底关上了门窗。

微凉的夜风拂过衣衫，苏黎缓缓躺下，脊背贴着冰凉坚硬的白玉石阶。

酒液入喉，初时清甜，后味涩苦，丝丝缕缕缠绕在心间。

晚风寂寂，月色孤凉，积压多年的疲惫与孤单彻底翻涌上来，她望着茫茫夜空，轻声吐出一句近乎呢喃的轻叹：

“我真的……好累。”

手臂无力地盖住双眼，一滴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千头万绪翻涌在心间，苏黎埋着头，无声地抽泣。

“怎么出来了？外面很冷，快回去吧。”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

苏黎猛地坐直身子，慌忙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

身后立着一道身影，身着暗金锦袍，脸上覆着同色面具，整个人几乎融进沉沉夜色里，看不清他真实的容颜。

那人微微一顿，便在苏黎身侧坐下。

“我是仙院的大师兄，你可以叫我谢珩。”他开口说道。

“谢珩师兄，你怎么也出来了？”苏黎有些疑惑，此刻星月交辉，夜色正好。

“殿里太喧闹，出来透透气。”谢珩语气淡然，从容问道，“你在看什么？”

苏黎抬眼望向天边明月：“看月亮。”

谢珩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向那轮清月。

这月色，竟和十二年前那一晚格外相像——只是那一夜，是染尽血色的血月。

静静凝望片刻，苏黎只觉得肩头一沉。谢珩侧头看向她，月色落在她冰肌玉骨的脸上，五官清丽温婉，不见半分妖冶，纤长的睫毛像撒了一层月华。一缕发丝垂落，伴着似古木清芬的淡淡暗香飘来。谢珩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她拂开。

“别乱动，让我靠一下。”苏黎轻声开口。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谢珩身上的气息，莫名让她觉得安稳。恍惚间，她总觉得，十二年前那个血夜，她曾匆匆一瞥，见过这样一个身影。

听见她的话，谢珩抬起的手，又不动声色收了回去。

不多时，肩头的重量忽然一空。他转头望去，方才靠着他的苏黎已经起身，缓步朝着大殿走去。

谢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笑意，再抬眼望向那轮明月时，神色又重归沉静。

“红月现世！是神兽出世了！”

广场之上，有人伫立仰头，望着天际慢慢浸染上赤色的月亮，低声惊叹。

“院长，天机阁刚刚传讯，有神兽降世。”大长老躬身，对身侧之人恭敬禀报。

那人转过身，正是仙院院长魏杰。

“是何种神兽？”魏杰沉声发问。

大长老神色紧绷，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是……天火凤凰。”

魏杰听见这四个字，身躯猛地一震。

“立刻传令，召集所有长老前往议事堂议事！”他沉声吩咐。

与此同时，在一处隔绝的异空间里，一股混杂着妖邪与鬼魅的气息骤然炸开。

黑暗深处，一双燃着烈焰的眸子，缓缓睁开。

周遭死寂荒芜的大地轰然开裂，滚烫的岩浆自地底缝隙奔涌而出，转眼汇成一片赤红的火海。漫天奔涌的火属性灵气，凝聚成无数飞鸟虚影，纷纷俯首，朝着同一个方向躬身，如同在恭迎它们的王者。

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震彻整片天地。

一道炽烈的火红身影自火海中浮现，瞬息之间，化作一颗滚滚燃烧的巨大火球。

而在火球的上方，虚空寸寸崩裂，撕开一道幽深的空间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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