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坳藏灯

密林深处，阳光被层层枝叶切割成细碎光斑，落在厚厚的腐叶之上，踩上去软绵湿滑，散着潮湿霉味。

烬余扶着树干缓了许久，体内空虚的朽息依旧没能补回来，后背那道被清元灵力擦出来的灼伤还在隐隐发烫。清元生机之力天生克制衰朽，这伤口和寻常刀剑伤口不一样，朽气靠近便会被消融，根本没法用自身的朽息来疗伤。

他抬手摸了摸后背破损的粗布，指尖沾到一点淡红血迹。

此地不宜久留。司泠暂时没有追来，不代表她放弃了追捕，只要她放出灵识大范围搜寻，用不了多久，就能再次锁定他身上微弱的衰气印记。

烬余强撑着酸软的身子，继续向着山林更深处穿行，刻意避开那些灵气浓郁、草木繁茂的区域，专挑枯树丛生、乱石遍布的荒芜地带走。生机越是稀薄的地方，朽气就越不容易被清元感知捕捉。

半个时辰之后，他寻到一处藏在两座山崖夹缝之间的隐秘山坳。

山坳开口窄小，外围缠绕着大片枯死的藤萝，将里面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很难发现。坳内散落着大量倒伏多年的枯树，石头表面长满灰败的地衣，几乎没有鲜活花草生长，一股淡淡的衰意弥漫在空气里。

正是绝佳藏身之地。

烬余钻进枯藤屏障，确认四周没有修士踪迹，也没有妖兽潜伏的痕迹，才松了一口气，跌坐在一块平整青石上。

他先捡了几片干燥的枯树皮，垫在身下隔绝潮气，随后小心取出怀里的朽箓。

黑帛平铺在青石表面，帛纹缓缓蠕动，识海里那盏青白残灯有气无力地跳动，火苗微弱，像是风中残烛。方才和司泠交手，几乎耗尽了积攒多日的朽息，连朽箓本身都跟着损耗不轻。

烬余凝神静心，催动心念。

残灯轻颤，一缕极淡的朽气散开，开始吸纳山坳之中漂浮的衰息，还有周围枯木、败藤、灰石里沉淀下来的衰败余韵。

不同于之前柴房里那种快速汲取，这里的衰息稀薄零散，吸纳的速度慢了很多，一丝丝、一缕缕，缓慢汇入灯芯，再顺着灯焰流转，渡入他的经脉。

朽息入体，温和沉缓，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滋养空虚的身躯，唯独避开后背那道清元灼伤的位置。只要朽气靠近伤口，就会被残留在皮肉里的生机灵力消解一空，带来一阵刺痛。

烬余一边引纳衰息，一边默默梳理朽箓传递出来的感悟。

引朽境，纳万物衰息入体，在经脉之中构筑稳定的朽息环流。环流一成，才算真正站稳朽道根基，不再是一出手就耗空力量的半吊子。

他现在，距离构筑完整朽息环流还差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慢慢向西偏移，山坳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体内朽息终于恢复大半，残灯的青白火苗重新稳定，比之前还要凝实少许。烬余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灰芒，转瞬消散。

他站起身，绕着山坳走了一圈探查环境。山坳深处还有一处小小的岩穴，干燥避风，可以当做夜间歇息的地方，旁边还有一道细弱山泉，水质清冽，足够饮用。

唯一的隐患，就是这片山坳的衰气。一旦有清元道体的修士靠近，依旧会被察觉。

烬余思索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他走到山坳入口那片枯死藤萝旁，心念微动，朽气悄悄涌出，缠绕在枯藤之上。他不抽取藤萝里的衰息，反而用朽气调和藤萝本身的衰败纹路，让枯藤的衰意和整片山坳融为一体，掩盖掉他自身气息的独特波动。

如此一来，外来修士感知过来，只会以为这里是一处天然衰地，是山林岁月自然衰败形成，很难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一个持朽箓的人藏在此处。

做完遮掩，烬余才来到山泉边，掬起凉水清洗脸上尘土，又用水轻轻擦拭后背的灼伤。凉水碰到伤口，刺痛一阵阵传来，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没有药膏，没有丹药，只能靠着自身皮肉慢慢熬着愈合。

他摸了摸衣角里面缝着的几枚铜板，还有早上换来、一直舍不得吃的那半块麦饼。麦饼早就发硬，他小口啃着，就着山泉咽下。

粮食不多，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在这后山深处躲藏，必须省着吃。

就在他啃着麦饼的时候，远处山林上空，忽然亮起一道莹白流光，缓慢地在林间穿梭，来回扫动。

是司泠。

烬余瞬间屏住呼吸，立刻矮身躲进岩穴阴影之中，收敛所有心神，识海里残灯灯焰压到最低，不再向外散出一丝一毫朽气。

莹白流光在半空徘徊许久，几次靠近这片山坳外围。司泠的灵识缓缓铺开，扫过枯藤、乱石、枯树。

山坳里的衰意浑然天成，和周遭山林自然衰败的气息没有区别，找不到人为操控的痕迹。

流光在山坳外停顿片刻，最终缓缓调转方向，向着另一片林子飘走，渐渐远去。

直到那股清元气息彻底消失，烬余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司泠没有放弃搜寻，还在后山大范围探查。

上清外门后山这么大，她不可能一刻不停搜遍每一寸地方，但只要他出去觅食、或是催动朽箓力量，气息外泄，就有可能再次被锁定。

他不能一直被动躲藏。

烬余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指尖轻轻摩挲朽箓粗糙的帛面。他要抓紧时间修行，尽快稳固引朽境，积攒足够的朽息，拥有自保之力。

若是下次再和司泠对上，他不能再靠着借助周遭朽物狼狈逃窜。

夜色慢慢笼罩山坳，林间响起虫鸣与夜兽低嚎。

烬余没有休息，盘膝坐在岩穴之内，再次催动残灯，持续吸纳这片山坳里源源不断的衰息。枯木风化，岩石蚀损，草木凋零，天地之间，衰败永不停止，这就是属于他的修行资粮。

别的修士寻灵脉、采灵药、夺灵晶，他只取万物将死未死的那一缕衰。

青白灯焰在黑暗的岩穴里静静摇曳，微光笼罩少年单薄的身影，朽道的根基，正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荒僻山坳里，一点点扎深。

只是烬余心里清楚，这短暂的安稳，只是暂时的避风港。上清仙宗势力庞大，司泠背后还有师尊、宗门长老，隐患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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