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归院藏形

古隧之中的衰气一路相随，越往外走，气息便越是淡薄。岩层缝隙里慢慢渗进山风，混着后山草木的清苦味道，和地底穹窟那股沉郁古老的衰意截然不同。烬余放慢速度，每转过一处弯道，都让灰影先行探路，确认没有修士蹲守、没有新增的警戒玉符，才会跟上。

方才筑基长老布下的禁制只笼罩穹窟核心，没有铺满整条古隧，给了他脱身的余地，可风险依旧悬在头顶。长老心中已经存了疑虑，接下来后山的巡查只会比之前严苛数倍，若是在返回途中撞上巡逻弟子，仅凭凝灯境的修为，很难从容脱身。

一路悄无声息穿行，待踏出古隧出口，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近，杂役院的人很快就要起身当差，正是最容易被撞见的时候。

烬余收敛识海灯心，朽箓的微光尽数压入体内，锁衰契循环不息，把一身和常人迥异的衰息揉进周遭腐叶泥土的气息里。灰影自觉绕到侧面密林，不跟在他身旁显眼位置，只隔着数十步远，借着灌木掩护随行。

他不敢走直通杂役院的主山道，专挑偏僻的沟壑、乱石堆绕行。远远就能看见山道上有两队外门弟子轮班换岗，腰间法剑垂落，灵光流转，目光不停扫过山林四周。这些人收到了后山异动的消息，戒备森严，不再是往日松散巡查的模样。

烬余伏在一块巨石之后静静等候，等两队修士交错走过，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弯，才贴着坡地快速滑下，钻进杂役院后方那片荒芜药圃。

药圃早就大半荒废，药苗枯枯荣荣，杂草疯长，是他平日里藏身调息的老地方。圃边一间破败柴房，便是他落脚之处。

他贴着柴房土墙绕到后门，轻轻推开门扉。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板搭成的矮床，一个缺了口的粗陶水罐，墙角堆着干枯柴薪。他进门之后反手合上木门，取下门后一根朽木，斜卡在门缝，简单做了个预警机关。只要有人推门，朽木落地便会发出轻响，足够他反应。

直到此刻，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神才稍稍松缓。

烬余靠在门板上，抬手看向自己掌心。昨夜在地底穹窟和残灯虚影呼应之后，他体内的朽息多了一丝不一样的质感。不再只是单纯消融生机、腐蚀灵力的衰气，里面掺了一缕微弱却稳固的灯韵，流转经脉的时候温和许多，淬炼血肉的速度也快上一截。

这便是近距离接触古灯残痕带来的好处，无形之中，帮他夯实了刚刚踏入凝灯境的根基。

只是好处背后藏着隐患。那缕灯韵和封印相连，若是频繁动用，很容易被坐镇封印的长老捕捉到气息溯源。往后一段时间，他不能轻易催动朽箓全力释放衰息，必须低调修行，慢慢打磨。

灰影从后窗缝隙钻了进来，一跃跳到矮床上，蜷起身子，幽绿的眸子眨了眨，盯着烬余。

烬余弯腰舀起陶罐里的清水，饮下两口，稍稍润干渴的喉咙。他脑海里不断复盘昨夜在地底所见的一切，上古封印，断续的持灯传承，还有上清仙宗那位长老的反应。

长老只看到地脉异动，怀疑是衰气自然翻涌，并没有想到持灯传承现世。可这不代表可以长久蒙混。千年衰潮之期渐近，封印持续衰弱，地脉异动只会越来越频繁，迟早有一天，宗门高层会察觉到不对劲，开始主动搜寻持灯者的踪迹。

他们搜寻的目的，究竟是寻到人继续镇守封印，还是想要夺取古灯残痕，掌控衰道力量，烬余无从判断。这一层未知，就是最大的危险。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脚步声，还有杂役管事粗哑的呼喊声。

所有杂役立刻到前院集合，清点差事，今日后山封禁，任何人不得私自踏入北麓山林，违令者逐出杂役院，送交执法殿审问。

声音顺着木门传进来，听得烬余眉头一挑。

消息传得很快，宗门直接下了禁令，锁死后山。往后他想要再寻机会重返古隧探查，难度成倍上涨。

他抬手示意灰影安静趴下，整理身上粗布杂役衣衫，抹去身上残留的地底尘屑，推开木门，混在陆续赶往前院的杂役之中。

前院空地上已经站了二十多个杂役，大多都是和他一样，做着洒扫、喂兽、打理药圃的粗活。管事手持一卷名册，面色沉肃，反复重申后山禁令，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昨夜擅闯禁地之人。

名册点到烬余名字的时候，他应声出列，神色平淡，垂着眉眼，和往常沉默寡言的模样别无二致。管事多看了他两眼，见他身上没有异样灵光波动，只当是个不起眼的少年，没有多加盘问，随手挥挥手，分派了差事。

今日给他安排的活计，依旧是打理这片荒废药圃。看似寻常，实则暗含监视。想必是上面吩咐下来，后山附近的杂役，都要重点留意。

领完差事回到药圃，别的杂役四散离开，各忙各事。烬余拿起墙角的木锄，慢悠悠拔除药圃里的杂草，动作不急不缓，一副老老实实干活的样子。可他的感知一直铺开，留意四周的动静，远处山道巡逻修士的动向，隔壁药圃杂役的闲谈，全都收入耳中。

旁边药圃两个杂役一边拔草，一边低声闲聊。

听说昨夜后山地底震了一下，长老们连夜出动，好像是封印不稳，差点泄出邪祟衰气。还好镇压住了，不然咱们这些靠近后山的杂役，第一个遭殃。

可不是，以后北麓是不能去了，谁去谁倒霉。听说执法殿已经派人轮班守着山口，抓到私闯的，直接废去根骨赶下山。

话语落在耳里，印证了他的猜想。上清仙宗已经把这件事上升到警戒级别，短时间内，后山禁地等同于铜墙铁壁。

烬余默默听着，手上除草的动作不停，心底却在盘算别的路子。硬闯后山已经行不通，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那条古隧上。想要变强，想要了解朽箓和持灯之道，除了地底残灯，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寻找线索。

上清仙宗的藏经楼。

藏经楼存放着宗门历代古籍，其中定然记载着地脉封印、上古荒墟的旧事，甚至会有关于持灯一脉的零星记载。昨夜潜入只来得及匆匆一瞥，没能细读，如今后山被封，藏经楼就成了他眼下最好的突破口。

只是藏经楼守卫森严，外门弟子进入都需要腰牌报备，杂役身份想要靠近，难如登天。

他一边锄草，一边在脑中推演可行的办法。药圃距离藏经楼西侧外墙不算太远，墙下种着一排高大古柏，枝叶茂密，能够遮挡视线。或许可以借着夜色，沿着药圃边缘绕行，从外墙僻静处寻找机会。

念头刚起，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在药圃篱笆外响起。

你昨夜去过后山北麓。

烬余动作骤然一顿，脊背微微绷紧，缓缓转头看去。

篱笆外站着司泠，一身素色外门弟子衣裙，身姿清瘦，眸子澄澈，正静静望着他。她没有动用灵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她竟然认出了他，还一口点破昨夜的行踪。

灰影藏在柴房之内，没有跟出来，此刻身边没有依仗。烬余握着木锄的手指微微收紧，识海灯心悄然悬起，随时准备催动锁衰契。

司泠看着他紧绷的模样，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呼喊引来旁人，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远处巡逻修士的方向，再落回烬余身上。

我不会告发你。但是衰气噬人，后山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能够触碰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