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幻境囚仙骨 · 琉璃隐道踪

壁间图文浮凸，似字非字，似符非符，彼此交织，衍化无穷。

偏屋之中，一女子凝望这幻灭不定的奇景，神识高度警觉，脸颊上却泛起一丝喜色。此女名为孙红艳，容貌介于凡俗艳丽与出尘仙姿之间，那抹笑意亦正亦邪，难辨是妖是仙。

……

胡录睁开眼，天空依旧，自己却已重回十六岁的少年之躯。

不远处，那条熟悉的黑龙再次浮现。它吞吐云雾，口中衔着一缕琉璃霞光，似乎并未留意胡录，戏耍般划破长空，倏忽不见。

胡录惊魂未定，环视四周，竟置身于一座悬浮仙峰之上！

此峰名为仙幻峰。整座山峰流光溢彩，琉璃光华笼罩万物，山石草木皆随观者心意变幻色彩，奇幻莫测。胡录挪动脚步，四周景致便如万花筒般流转，一时竟疑心自己化作了能变色的妖兽。

他凝神内视，幸而道身无恙，仙力畅通，这才稍稍安心。飞身而起，小心探查。峰上殿阁玲珑，装饰华美，偶有女修出入，却尽是些未筑基的弟子，胡录便也放宽了心，只暗自惊叹这仙境之美，心头却因不知身处何地而愈发凝重。

掠至那间偏屋上空时，他猛然顿住——屋内，孙红艳正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胡录道心剧震，一缕刺痛闪过，随即归于深沉的警兆。

孙红艳亦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怯意，又似含羞，竟也未发一言。

胡录心下骇然。自修行以来，道心从未如此异动。此女明明陌生，却令他生出莫名的宿命牵连之感。二人沉默对视，气氛诡异而凝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恰在此时，屋内地面的小型传送阵骤然亮起！符文流转，化作一道彩色光柱，光柱中，一道曼妙的女修身形缓缓凝实。

来人步履从容，气度雍容，筑基中期修为，却自带一股大门派的威仪。此女正是仙幻峰执事——林芝慕。

变生肘腋，孙红艳与胡录皆不及躲避。

林芝慕步出阵图，冷眸一扫，瞬间锁定胡录，寒声道：“好大的胆子！竟敢窥探我仙幻宗秘地！”话音未落，玉手已掐起繁复印诀。

刹那间，整间偏屋如沙堡般凭空消散，三人置身于琉璃光华之中。

……

幻象如潮，铺天盖地涌向胡录。然他身怀《化神心法》与《应境诀》，道心坚如磐石，此刻早已警醒。

在林芝慕幻术袭来的瞬间，他脚下踏出玄奥步法，身形如鬼魅般抽离原地，竟一步跨入了那尚未熄灭的传送阵图之内！

林芝慕瞳孔微缩，她竟被一个筑基初期修士轻易破局，这简直前所未闻。她不信邪，再次催动印诀，幻象层层叠叠，威压倍增。可任她神通如何精妙，胡录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凭借《应境诀》对危机的敏锐预判，如风中柳絮般飘然闪避，身影在阵图中穿梭，竟显出几分闲庭信步的潇洒。

激斗正酣，胡录步法忽乱，足下无意间踏中几个关键阵眼。“嗡——”传送阵爆发出刺目光芒，五色霞光冲天而起！胡录身形在光芒中迅速模糊。

“想走？”林芝慕又惊又怒，不及细想，身形一晃，也随之没入传送光柱之中。

天旋地转，意识陷入杳冥。再睁眼时，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奇花异草，妖兽嘶鸣，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危险的气息。林芝慕落地不远，眼中亦是一片茫然——身为仙幻峰执事，她竟也未曾来过这处秘境。

兽吼如雷，一头吊睛白额猛虎破林而出，虎躯如铸铁，煞气逼人。它环视一周，并未攻来，而是转身向远方疾驰，踏得大地轰鸣。紧接着，豺狼、妖狐等各色妖兽纷纷现身，秩序井然地尾随而去，仿佛奔赴一场亘古的约定。

胡录与林芝慕对视一眼，不再相斗，默契地尾随而行。

前行不久，一片诡异的“霞光”映入眼帘。近前才看清，那并非霞光，而是数百道小龙道影！道影中央，一人影正竭力穿梭，却被牢牢束缚，狼狈不堪。群兽围坐四周，竟如学子般凝神观摩，已不知持续了多少岁月。

林芝慕失声惊呼：“师尊！”

被围困者，正是仙幻宗宗主——仙幻子！世人多以为仙幻子为女子，此刻所见，却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仙风道骨，不怒自威。

二十年前，仙幻子于此地悟道，不料虚空涌现这群小龙道影。他施展浑身解数，非但未能脱身，反似常以自身幻术“喂养”了道影，落得在此“舞龙”二十年的凄惨下场。

仙幻子神色萎靡，林芝慕亦无力施救。群兽忌惮其宗主威仪，不敢造次，常常观摩领悟片刻后，又自散去。

林芝慕忧心忡忡，正欲设法，忽见草丛中飞出一根赤红兽骨——正是胡录此前所得的火龙道骨！道骨光芒大盛，瞬间将数百道小龙道影尽数吸纳，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道骨自动飞向胡录，落入其手。胡录沉默不语，心知这火龙道骨与猪龙果渊源颇深，如今终得圆满。

小龙道影消散，仙幻子压力骤减，得以盘膝静坐。良久，他缓缓睁眼，只虚弱地吩咐了林芝慕一句。林芝慕连忙应允，仙幻子便再次阖目，显然损耗甚巨。

林芝慕遂与胡录退出秘境，经由另一处传送阵返回仙幻峰主峰。她未作停留，径直送胡录下山。

胡录回望那悬浮于半空的琉璃仙峰，心中感慨万千。待他落地回首，却见仙幻峰已隐入云海，唯余一抹残影。

林芝慕立于峰巅，望着胡录消失的方向，低语道：“修为奇特，衣着古怪，背后竟隐约有虬髯者道影流转……此人究竟来自何方？不过，自然有超凡之处，才会被师尊放走，可既已中了师尊的幻迹，又岂能轻易遁走？待师尊复原，一切自见分晓。”

说罢，她袖袍一挥，隐入峰中，只留山风呼啸。

……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俊，衣饰奇异，飘然行于市井之间。行人侧目，他只视若等闲。此人正是胡录。

屡经奇幻，身如飘萍，胡录心头茫然，竟不知今夕何夕。

正行间，迎面来一少年，衣衫褴褛，满面尘垢，手持一炷香，口中念念有词。周遭哄笑围观，他皆熟视无睹，唯目光如钉，直直行来。

此人行止怪异，胡录不免多觑一眼。那少年行至近前，倏然驻足。手中引仙香，火星明灭，竟于风中骤然熄灭。少年大惊，抬头，正撞上胡录目光。

“仙人！”少年脱口而出。

胡录默然。

少年急道：“您定是仙人！此香非俗世香火，乃‘打不过大仙人’亲手捻制，内蕴仙力。他言，香熄之时，仙人自现。今香灭于此，仙人恰在，岂非天意？”

胡录沉吟，反问：“寻仙人，所为何事？”

“拜师学艺，求证大道！”少年言辞恳切，见胡录年少，又道：“只是……那大仙人神通广大，却不肯收徒，只赠此香，令我另觅机缘。莫非……弟子竟被他诓了？”

胡录打量少年，忽抬手向虚空一拂。平地惊雷，狂风骤起，卷起二人冲霄而去。城中凡人只觉一阵风过，眨眼间，二人已杳然无踪。

落地时，已在数十里外荒郊。少年非但不惊，反大喜过望，纳头便拜：“功夫不负有心人！弟子武寥，终得遇明师！”

胡录扶起他，问：“此香究竟有何奇特，竟能寻我而来？”

武寥灵性十足，会意道：“此香乃打不过大仙人亲手所制，辅以咒诀。弟子点燃后，青烟不散，直指一方。弟子心想，大仙人既如此交代，必有深意，便裹粮携香，一路追寻。跋涉月余，几欲弃之，然念及求道之诚，咬牙至今。”

胡录闻言，心下微动。自储物袋中取出数卷书册、一柄长剑——皆是昔日自朱逸仙处得来，于己已无用之物。“汝诚心可嘉，与我有缘。然我俗务缠身，不便收徒。这些修行札记与凡铁兵刃，便赠予你。能否踏上仙路，全凭造化。”武寥受宠若惊，再拜叩谢。

胡录亦不曾想到，与这少年此番一面，再见，已是百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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