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龙变

大仇得报，心中淤积稍散，胡录顿觉神清。

火龙道身加持，腾空而起，如火龙驰骋云海，煌煌向凹地仙谷而去。

飞至中途，身形微疲，胡录不及多想，提气续行。心下虽有疑虑——此身究竟因何违和，却一时参不透，暂按心头。

不一时，抵凹地仙谷。俯瞰，谷底幽深，建筑奢靡，类凡间贵族府邸。胡录熟门熟路，敛息潜入王福平居所。

厅内，王福平斜倚雕龙椅，温言："掳你之说，实乃无稽。我王福平行事光明，唯对王姑娘思慕成疾，还请海涵。"

王辛萱对面端坐，银牙轻咬，低首不语。其旁立一女，正是思蕊。

王福平故作深情，指思蕊道："为表诚意，此物赠予姑娘。"复又抛来一张黄符，"此符可控其行止，权当信物。吾心，天地可鉴。"

王辛萱默然接符。

"呵呵……"一声轻笑，胡录自虚空中踱出。

"你？！"王福平如见鬼魅，骇然失色。他揣测胡录早灰飞烟灭，更不料其能无声无息近身。念及前耻，见胡录诡异，亡魂大冒，急贴遁符于身，身形倏失。

胡录何等迅捷！王福平刚在院中显形，便见胡录已候于前。未及再贴符，已被一脚踹飞！

王福平呕血翻滚，不愧老辣，顺势掷出一张阴符。

阴符凌空化黑云，天光骤暗。云中探出丈许恶鬼，尖耳猴腮，双目泣血，状极狰狞。巨爪扒云，似欲挣出，携九幽怨气，扑向胡录。

胡录眼皮不抬，依《应境诀》，虚张巨口，作吞天噬地状。

那恶鬼竟随之打起哈欠，一个接一个，慵懒不堪。巨爪软垂，鬼物头一歪，连带肥硕巨臀，齐齐缩回云中。黑云消散，天地复明。

唯余一张黄符，悠悠飘落。

原是胡录以应境诀，将"困乏"之意灌入。鬼物虽炼，亦有灵性，沾染此气，自然酣眠。此法若臻化境，呵欠所及，飞鸟坠地，草木凋零。

王福平本已哈欠连天，几欲昏睡，见鬼符消散，急揉双目清醒，忙道："今日困极，不与你斗！"然泪已先出，身形摇晃，似随时瘫倒。

二女闻声赶来。胡录袍袖一卷，将二女护至身旁——空中不知何时悬一杀符，万刃齐发，正对胡录！

铮铮然！利刃穿身而过，胡录毫发无伤。伤口瞬间愈合，溅出之血竟逆流回体！

全场死寂。胡录亦怔然。

"不死之身？筑基修士，何能至此……"卜觉图不知何时立于王福平身侧，面色铁青，冷酷如霜。

结丹之速，鬼神莫测！万刃再发，穿胡录如筛。然血逆肉合，须臾如初。

卜觉图欲下狠手，嘴角刚勾起一丝狞笑，忽有两道虹光掠过天际，略一盘旋，疾驰而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卜觉图父子如遭陨石撞击，惨叫着倒飞上天，消失不见！

"何力至此？！"胡录心下骇然，然不容多想，卷起二女，全力飞遁。

……

逃出数百里，方落下地。虚惊一场，彼此叙话。

王福平无非意淫，王辛萱未受荼毒。思蕊自胡录离白狐族后，独行被掳，饱受惊惧，容颜憔悴，淡红双眸满是无奈。

思蕊敛衽一礼："谢胡兄两度相救。思蕊体弱神疲，就此别过，他日有用之处，绝无二话。"言罢，欲去。

王辛萱将控魂符递上："此物亦归你，此后无忧。"思蕊谢过，焚符，翩然远去。

胡录目送其去，喃喃："身法诡异，竟似何物？……"

转顾王辛萱，见其无恙，忽正色道："你当真未委身于彼？"

王辛萱呆愣，继而粉拳如雨，捶打胡录胸膛。胡录痴笑。

二人近百年未见，劫后重逢，戏谑间，前嫌尽释，唯余云海翻腾，笑语盈盈。

王辛萱细查，惊觉胡录刃伤自愈，浑然无痕，称奇不已。

……

行不多久，返抵灵隐山。俯瞰仙台，横七竖八躺倒一片修士。

降落后，方知就里。胡录去后，外敌来犯。白不在依胡录叮嘱行事，抛储物袋诱敌，敌启袋瞬间，震仙槌威发，遂致此景。

胡录留驻数日，外敌伤者渐醒。胡录不杀，唯散其修为，纵之去。自此，"胡录"之名，于筑基界成禁忌传说。

居停日久，胡录觉体有违和，吞丹无效，莫可名状。他心下渐明：此身之异，非是病害，亦非外邪。当初体内猪龙果未被完全吸收，在外域神念、神咒、仙语幻术等摧残下，旧日道身崩解，如今火龙道骨重塑道身，猪龙果体质与龙骨共鸣，引动了某种更深层的异变——非是崩坏，而是蜕变。

"想来如此。二者相激应变，方有此状。"胡录心下释然。

一日，山门大敞，一神采飞扬的结丹修士降临——竟是远游多年的白远归来！

灵隐山自此如龙入海，气势大涨。

胡录自知道身之变非药石可医，且山有白远，固若金汤。遂决意辞行，外出寻缘。

二女挽留无果，唯祝其早脱困厄，再图良晤。

胡录颔首，腾空而去。云山苍苍，渐行渐远，唯余一抹赤色流光，没入天涯。

……

胡录孑然一身，离了灵隐山。道身违和之感愈发强烈，他已知是"龙体变化"之兆，然此变化何时发作、如何应对，尚不可知。

"修仙为何？正果何期？"他凌空而立，心绪纷杂。

"结丹已如神祇，元婴更不敢想象。至于后至飞升……近乎妄谈。"思虑愈重，道心便如负千钧。他志存高远，反被所缚，加之道身异变未定，渐生迷失。

"何谓道心？何以为证？"他喃喃自问，继续前行。

"张岸狠毒，然对白不在之执念，亦算'诚'；白莲儿受辱，仍护张岸，亦算'慈'？此等情状，作何解？"胡录杂念丛生，道心愈疲，竟一个失神，从云端跌落！

失却仙力，身躯如秤砣下坠。疾风刮耳，乱光刺目。及至距地百丈，方勉强提起一丝仙力，缓落于地。

双脚触地，竟重若千斤。竭尽全力，方立起身——前行数步，头颅忽一歪，不受控地倾垂。胡录心下了然：火龙道骨蠢蠢欲动，欲重塑此身，只是这"重塑"来得突兀，骨相自行其是，尚不受他神识约束。他伸手托住头颅，勉强扶正，蹒跚独行。

前方，数十修士横陈于地，面目扭曲可怖。当中一人，神色桀骜，正是孙二狗。

孙二狗见胡录，先是一怔，旋即目露凶光："嘿……因果报应！送上门来！"他踱步近前，双目眼珠如弹珠，飞速旋动，透着诡异节律。

胡录对上那双眼睛，只觉面部一阵酥麻——他心知：非是对方修为高深，而是自己道身正逢蜕变之期，形神未固，被对方那诡异瞳术一引，变化顺势爆发。整张脸如被无形大手揉捏，骨相错位，化作一团畸形。

孙二狗察觉胡录狼狈，才敢袭击，抚掌狂笑："哈哈！你也有今日！"

笑声未落，胡录全身随脸庞扭曲，失了人形，道骨滑移。

孙二狗见状惊骇欲绝，如受惊野兽般嘶嚎一声，仓皇遁逃。

胡录眼珠在变形的颅腔内缓缓转动，望向逃去的孙二狗，心中只有冷然一念：此仇……只能留待将来。

孙二狗去后，地上那些面目全非的修士陆续苏醒。见胡录这团"烂泥"中竟眨巴着眼睛，更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四散奔逃。

胡录耗去大半仙力，方勉强归复人形。道身无损伤，只是骨相有滞，不听使唤。

原来，当年大钱庄童子遣散，孙二狗与郝仁义追随钱飞儿。当年朱逸仙被胡录重伤，虽逃去，后终致道身殒灭，元神出窍。机缘巧合，侵入孙二狗躯壳，吞噬其元神占据此身。胡录感应到应境诀气息，已然知晓，奈何力不从心，只能任其逃脱。

当年，朱逸仙被胡录击打到面目全非，却歪学外用，大有收获，之前以应境诀击伤大批修士，然遇胡录异变，出乎其料，故仓皇遁逃。

道身异变，前路茫茫。胡录形影相吊，一如落魄凡夫，心底生起寒凉。

不知行去多久，忽见一农舍。一农妇正于檐下和面。

胡录驻足，凝望半晌。掌起掌落，按揉推拉，凡俗劳作的手法落入眼中，他心神恍惚，竟觉这套起落的力道，如修士施展仙术一般。面团随掌力凹陷聚拢，随劲力收放变化。

"力可塑形，相无定相。"胡录心中一动。仔细观那劲力控御、形随势变之态。

他记下掌中沉按、收束的法度，受控御形变启发。怀揣这份体悟，踉跄而行，寻到一处竹林清泉，在亭中颓然歇下。

自修仙以来，他从未这般耗竭心神，竟如俗世凡人一般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道骨正在内里脱胎换骨，潜生剧变。

及至醒来，胡录悚然惊觉，身躯再度扭曲，早已不似人形。恐慌一瞬掠过，却无从抵挡。

恍惚下，他竟依着记忆，于神识中模仿农妇"和面"——揉、按、挤、压。

奇景顿生！那失控的道身，竟如面团般，被一股无形的"意"揉捏着，缓缓重塑，复归人形。胡录继续沉浸于那份"力道"的模仿，只觉道身越发坚实，举步重归轻盈。

他踱回小亭，陷入沉思："火龙道骨与猪龙果相激，方能有此'龙变'。龙为何物？"

"传说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变化无穷……所谓'火龙道身'，未必是世人所想的强横法相，其真意，全在'变化'二字。"

"此前道身异变，非是病害，实乃机缘！猪龙果引龙骨而动，龙骨借猪龙果而生变——此变未熟，故形神不固。只恨我执于'人形'之常，未能善用之，徒增烦恼罢了。"

一念通达，心境豁然。胡录试着伸出一腿，那腿竟如灵蛇，蜿蜒生长，探入竹林。他又依着"和面"的力道，将其缓缓收回。

他以此道身试炼，四肢随心滑移，头颅自肋下探出，骨相缠绞，化作非人异相。一念即化作面无表情的垂髫童子，眉眼漠然，不见喜怒；一念又转成皮纹枯槁的老者，死气沉沉；亦可敛成鳞甲隐现的火龙妖兽，隐有焚山之势。

此刻他未催动半分仙法，纯以道骨本能幻化，比任何术法都自在随心。

忆及当日卜觉图万刃穿身而毫发无伤，想来便是依托这无相不定的妙用。

神识可自控道身，形变再无阻滞，心界随之拓宽。胡录顿觉舒坦。

胡录盘旋亭中，相态数变。倏而凝作火龙本相，赤鳞迸出细碎火星，热浪席卷竹林，周遭草木转瞬焦枯。此相一现，威压四下铺开，山林鸟兽惊惧奔逃。火龙昂首，尖啸震彻山谷，拔地而起，破入苍穹。

无相，故无敌；无形，故无疆。此之谓龙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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