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仙侠武侠 >> 松下听风 [书号3681792]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第三十章 鹭洲火

《松下听风》 苏沐mu/著, 本章共8865字, 更新于: 2026-10-28 03:18

正月二十八,鹭洲的雾到巳时才散。

葛三娘腾了一条最干净的船给周叔,把舱板擦了三遍,铺上一张从渔网上拆下来的旧油布,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沈长野从白沙渡抢出来的东西:一枚青玉的印,伏兽的钮,印泥早干了,右下角那道月牙形的缺口,在天光里清清楚楚。

周叔坐在桌前,盯着那枚印,半天没有落笔。

沈长野蹲在他对面,在石板上写了几行字,推过去。

“令:北境换防船队,行至岔口,闻上游有凌排,不得入白沙渡,改走西汊,入鹭洲避凌,候令。”

周叔看了一遍,摇头。

他伸手,把石板翻过去,用粉笔在背面写:“兵部的令,不是这个写法。”

沈长野一怔。

周叔写得很慢:“起头是‘兵部为某事’,中间是‘着即’,结尾是‘此令’。每一行,不许超过十六个字。日期,不写‘正月二十八’,要写‘永宁十一年正月二十八日’。”

他放下粉笔,抬起头,看着沈长野。

“那些‘问’,我看了十八年。”他的口型很慢,很清楚,“每个月初一,一张,一共两百一十六张。我不愿意记,可是手,记住了。”

沈长野没有说话。

周叔把油布上的墨砚拉近,用清水化开,磨了很久。阿芷站在他身后,把一张雪白的毛边纸,用两块石头压平,又替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折。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从昨夜到现在,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做事,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手上。

周叔提笔,悬在纸上。

他的手,停住了。

沈长野看见,他的拇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人,要说什么之前,下意识的动作。

“我答应过自己,”他开口,声音哑哑的,“不再写第二次假的。”

屋里很静。

阿芷轻轻开口,沈长野看着她的嘴:

“外公,您划掉的那一份,是害人的。”

她停了一下。

“这一份,是救人的。”

周叔慢慢转过头,看着她。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剪着短发,穿着不合身的男袍,眼眶还是红的,下巴却抿得很紧。他看了很久,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

“你娘,”他说,“也是这样,说话。”

阿芷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

周叔落笔。

第一个字,是“兵”。

他写得很稳,笔画端正,转折处带一点方,收笔时往右下角,微微一顿,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馆阁体。一行,一行,往下走。他的肩膀,一动不动,只有手腕,在轻轻地挪。

沈长野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笔底下长出来。

永宁十一年正月二十八日。

兵部为水情事。

查淮北水道,上游凌排下行,白沙渡一带,水急滩浅。

着北境换防船队,即于岔口,转入西汊,泊鹭洲,候后令。

不得迟误。

此令。

最后一笔落下,他把笔,放在砚边,吐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沈长野把那枚青玉印,端过来。印泥,是葛三娘从一条渔船的箱底翻出来的,朱红,干了半边,用清水一化,重新润开。他双手托印,按在纸的末尾,往下,压了一压,提起。

纸上,多了一团鲜红的方印。

右下角,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周叔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三十一年,头一回,写假的。”

他看着沈长野,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记一笔账:

“字,是假的。印,是真的。”

“三千个人的命,是真的。”

阿芷伸手,握住了他那只,还在抖的手。

午后,鹭洲的芦苇荡里,响起了一片刀声。

葛三娘把所有的人,都拉了出来。十二条船上的汉子,连同渔民,连同孩子,每人手里一把镰刀,分成十几队,往芦苇深处去。刀,一下一下,割断了干枯的苇秆,一捆,一捆,倒下来,被抛进水里,堆在船尾。

沈长野蹲在一条小船的船头,看着。

他是在昨夜,才想起这件事的。

宋寒在镖局后院,吹出来的血;沈鹤在水阁里,说的那一句“三千人,就在水上等着”。他把这些东西,来回想了很多遍,忽然想明白了。

三十年前,是刀。

今天,是水。

“火。”他在石板上,写给葛三娘。

葛三娘盯着那个字,很久,没有动。

“他会用火船。”沈长野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官船挤在一处,抛锚,不能动。上游放火。三千人,在冬天的河里,没有地方跑。”

“没有人,会说,是谁放的。”葛三娘低声说。

“冬天,船,起火,是常事。”

葛三娘慢慢,把那块石板,放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鹭洲,那一望无际的、枯黄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的芦苇荡。

“这一片,”她的口型,很轻,“一点,就着。”

沈长野点头。

“火船,要是追进来——”

“割。”沈长野写,“割一道火道。”

葛三娘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围着湖心,割三十丈。”他一笔一笔,“把芦苇,割到水里,让它没处烧。”

“来得及么?”

“来不及,也要割。”

葛三娘,笑了。

她把镰刀,往船板上一扔,转过身,对着整片芦苇荡,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用力,往下,一劈。

所有的船,所有的人,同时,停了一下,又同时,动起来。

这一次,刀声,更密了。

下午申时,沈长野把那截蜡烛头,掏了出来。

他蹲在船头,用指甲,削下一小片,在掌心焐软,抹在食指指腹上,举起来,对着风。

右边,先凉。

他又换了一根手指,再试,还是右边。

风,从西北来。

他在石板上,画了一幅很粗的图:一条河,一个岔口,一个湖,湖的西北,是主河道,上游,是火船放下来的地方。

“风往东南。”他写,“火一进来,会顺着风,往湖心压。”

葛三娘看着那幅图,沉默了很久,把炭条拿过来,在湖的西北角,画了一道粗粗的线。

“这里,下一道铁链。”

“拦火船?”

“拦火船。”葛三娘说,“铁链,是我们漕帮,封江用的。三条船,拉一道。火船撞上去,冲不进来。”

“人呢?”

“他们会跳。”

沈长野想起,在鱼窝,听见的那些人的心跳:慢,沉,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听风司的人,”他写,“会跳,会割链子。”

葛三娘看着那几个字,没有说话。

沈长野把手,伸进怀里。

指尖,碰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

铜哨。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哨子很小,磨得极光滑,系着一根发白的红线。他想起了,老哑,把它放进他手心的那个夜晚,雪地上,那一行深黑的字。

听。

“少爷。”赵铁山的声音,忽然,在他旁边响起。

他没有抬头,只看见一只粗糙的手,慢慢伸过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把那枚铜哨,和他的手指,一起,轻轻握住。

赵铁山看着他,很久,一个字一个字,把口型,做得很大:

“用了,你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长野,点点头。

“你自己,知道?”

他没有答,只是,反过手,把赵铁山的手,握了一下。

“我右耳,”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一口井里传出来,“昨天,在白沙渡,周叔叫我的时候,我听见了。”

赵铁山的眼眶,红了。

“只有一点点。”沈长野说,“像是,隔了一条河。”

“可它是声音。”

“嗯。”

“你舍得么?”

沈长野看着那一片,被割倒的芦苇,在水面上,一捆,一捆,漂着。远处,一群鹭鸶,被刀声惊起,扑棱棱,飞向天边。

“我爹,”他说,“三个月,没有听见任何东西。”

“他站着,把自己,站成了一根弦。”

“我现在,只是,少了一个,会响的东西。”

赵铁山,一下,别过了头。

天快黑的时候,赵铁山走了。

他和阿鲤,坐一条,只载两个人的小舢板,船头,压着一捆干草,草底下,藏着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令纸。他们要在子时之前,赶到岔口以北十里,拦住船队头一条船。

沈长野,站在船舷边,送他们。

赵铁山,拄着那根削尖的木杆,站在舢板上,一只脚,踩着船板,一只脚,踩着,一块被水冲上来的浮木,身子,一点一点,往河心漂远。

他忽然,回过头,对着沈长野,举起右手。

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另外三指,竖着,往心口,按了一下。

自己人。

沈长野,也抬起了手。

阿鲤,在船尾,一篙,一篙,撑着,没有回头。她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在暮色里,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扬起来。

舢板,转进了芦苇的缝隙,一点一点,不见了。

夜,来得很快。

岔口,是一个很窄的水道,两岸,是高高的芦苇,中间,只容两条船,并行。

三条,大平底船,横在水道正中,首尾,用三道粗铁链,锁在一起,链子,沉在水下,只露出,一线很细的、乌黑的影子,在水面上,一明一暗。

沈长野,站在最靠西北的那一条船上。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三丈长的竹篙,篙头,装着一把铁钩。风,从西北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一下一下,往后。他的右手,按在船板上,掌心,贴着木头,一动不动。

他在摸水。

水,在船底下,缓缓地流,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地呼吸。

子时,快到了。

他的脚心,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很细,是从上游传来的。不是水,是木头,是很重很沉的东西,压着河床,慢慢往下来的震。一下,两下,三下。

他慢慢,抬起头。

河面,一片漆黑。

可是,他看见了。

很远的地方,在上游,一条,一条,亮点,在黑暗里,缓缓浮出来,一个,两个,三十个。灯,一盏接一盏,从北边,沿着河,往南,铺过来,像一条,长长的,会发光的蛇。

官漕船队,到了。

走在最前头的那一盏,在离岔口三里的地方,停了一下。

沈长野,屏住了呼吸。

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

那盏灯,在黑暗里,晃了两晃,往左,偏了一偏。

后面的灯,一盏,跟着,偏过来。

一盏,一盏,一盏。

整条光蛇,慢慢地,拐了一个弯,没有往正南,去那个,烧着红灯笼的白沙渡,而是,缓缓,转进了西边,那一条,细细的、窄窄的水道。

沈长野,一下,攥紧了篙。

赵铁山,做到了。

“咚。”

他的脚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闷的响。

不是船队,不是水。

是在他的上游,两里外,一个很大的东西,落进了水里。

沈长野猛地,转过头。

上游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红。

先是一点,然后是两点,三点,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用火折子,轻轻,一吹。

火,起来了。

三条船,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显出了形状:旧粮驳,吃水很深,船舱里,堆满了油桶、芦柴、干草,每一条,都在烧,火舌,从舱口,一团一团,往上舔。船头,各立着四个人,披着湿透的毯子,握着长桨,一下一下,往下,划。

他们,不是在漂。

是在追。

沈长野的心,沉了一下。

那三条火船,顺着水,贴着岸,朝着那一个,转进西汊的方向,压过来。

船尾,有人,在放绳。

他们要在,船队,拐进窄口的那一刻,把火船,横在水道中间,烧断,所有的路。

“铁链。”他在心里,说了一声。

他看见,葛三娘,站在另一条船的船头,高高举着一盏,红色的小灯,一明,一暗。

三条,横在水道上的大船,上面,同时,出现了很多人。他们蹲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铁钩,握着木叉,握着湿透的渔网,看着,那三团,越来越大的火。

火船,到了。

最前头那一条,撞上了铁链。

没有声音。

沈长野,只看见,那条燃烧的巨大的船,在铁链上,猛地,顿了一下,船头,高高翘起,火光,往上,冲了半丈,照亮了,水面上,每一张,脸。

铁链,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链子,没有断。

火船,横着,卡在了水道正中,熊熊地烧着,每一个舱,都在喷火。

岸上的芦苇,被火光,映得通红。

四个人,从火船上,跳了下来。

他们踩着铁链,一步,一步,朝沈长野,跑过来。没有喊,没有叫,每一个人的步子,都稳,轻,脚尖先落,脚跟后落。

听风司的人。

沈长野,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插,空出两只手。

他把铜哨,放进了嘴里。

最前头那个人,离他,只有五步。

他看见那个人的刀,在火光里,一闪。

他想起,老哑,在松关前的雪地里,用扫帚,划出的那一道线。

想起顾行舟,在黑暗的通道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松涛,真好听。

他吹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

可是,整个水道,在那一瞬间,颤了。

沈长野,感觉到了,那一口气,从铜哨里,涌出去,顺着水面,顺着铁链,顺着每一块船板,一圈,一圈,往外,荡开。

四个人,同时,扔了刀。

他们的手,捂住了耳朵,身体,往后一仰,从铁链上,直直地,摔进了水里。

火光里,水面上,升起了,一团,一团,淡红色的雾。

沈长野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不是安静。

是,一把烧红的锥子,从右耳,扎进去,一直,一直,扎到了脑子的最深处,又在里头,狠狠,搅了一圈。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两只手,撑在船板上,喉咙里,涌上来,一口,腥甜的东西。

他咬着牙,咽了下去。

然后,他发现,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是钝,不是嗡鸣。

是,那一点,像丝线一样,一直,挂在他右耳深处,那一点,隔着三层棉被,听见周叔叫他名字的东西,没有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还没有被造出来。

他跪在船板上,一动不动,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用耳朵。

是用,整个胸腔。咚,咚,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像一口,被人,敲着的钟。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葛三娘。

她蹲在他面前,满脸是烟灰,嘴唇,在动,很急。沈长野,盯着她的嘴,一个字,一个字,认:

“还有。”

他抬起头。

第二条火船,已经,压到了铁链前。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披湿毯,没有拿桨。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袍,两只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垂在身侧,在火光里,像两截,苍白的木头。

沈鹤。

他的耳朵里,塞着,两团,黄色的东西。

是蜂蜡。

他看着沈长野,笑了。

那个笑,在火光里,温和,倦怠,像一个人,终于,坐下来,喝了一杯,等了很久的茶。

“宋寒,告诉我了。”

他的口型,很慢,很清楚。

沈长野,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伸手,握住了,那根插在船板上的竹篙,铁钩,在火光里,闪着一线冷光。

沈鹤,往前,走了一步。

火船,被铁链,拽着,横在水道里,船身,剧烈地,晃,每一晃,都带着,一大团,火星,往沈长野的方向,飘过来。

“你的耳朵,废了。”沈鹤的口型,带着一点,很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你爹,三个月,没有废。你,比他,更勇敢。”

“也比他,更傻。”

沈长野,没有答。

他把篙子,横在身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微屈。

“你手里,没有刀。”沈鹤说,“我手里,也没有。”

他把缠满绷带的右手,慢慢,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嘴角,轻轻,扬了扬。

“那一夜,你断了我,一根手指。”

“今天,我来,要回来。”

他往前,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脚下,是烧得通红的船板,他踩上去,袍角,立刻,卷起了火舌。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走,一步,一步,朝沈长野,压过来。

沈长野,看着他,没有退。

他想起,船头,沈震山的声音:

“第十招,叫送客。”

“不是刺,不是劈,是推。”

“送它,去它自己,想去的地方。”

沈鹤,在三步外,停住了。

他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五指,像钩,直抓沈长野的咽喉。

沈长野,没有动。

他没有迎,没有挡,竹篙,从他手里,缓缓,往前,一送。

不是对着沈鹤。

是对着,那条,燃烧的,火船。

篙头的铁钩,勾住了船舷,他双脚,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棵扎在水里的桩,腰,沉下去,肩,往前,送。

火船,被这一送,带得,往左,偏了一尺。

沈鹤的手,抓空了。

火船,横着,被铁链,扯得,嘎吱,嘎吱,响。船身,在水流里,慢慢,慢慢,转了过来,船头,对着,主河道,船尾,擦着铁链,一寸,一寸,往外,滑。

水,想往哪里去,它就往哪里去。

沈长野,咬着牙,把篙子,往下一压。

“哗啦——”

铁链,从火船的船尾,滑了出去,火船,像一头被松了缰的牲口,顺着水,一头,扎进了主河道,带着,满舱的火,往下游,漂去。

沈鹤,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的脚下,是一块,越来越烫的船板,身后,是越来越大的火。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正被水冲着,往远处漂的船,又回过头,看着沈长野。

沈长野,也看着他。

火光,把两个人的脸,映得,通红。

沈鹤,忽然,笑了。

“送客。”他的口型,轻轻的,“你爹,教的?”

沈长野,没有回答。

“很好。”沈鹤说,“可是,你送不走,我。”

他往后,一步,退进了烟里。

“二月初二,卯时三刻。”

“西华门,等你。”

他转过身,往火船的另一头,走去,那里,系着一条,小小的快艇,艇上,一个人,早已划桨,等着。他跳了上去,快艇,擦着,燃烧的船舷,往下游,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和火光,交织的雾里。

沈长野,站在原地,握着篙子,一动不动。

第三条火船,已经,撞上了铁链。

可是,没有人跳下来了。

船头,躺着,四个人,一动不动,耳朵里,流着血。

葛三娘的人,扑了上去,铁钩,勾住船舷,湿渔网,劈头盖脸,往火里,罩。几十个人,抬着水桶,往上泼,水汽,混着浓烟,一团,一团,翻上天。

火,慢慢,小了。

沈长野,扔了篙子,一屁股,坐在船板上。

他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右耳里,一阵,一阵,热流,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抬手,摸了一把,满手,是红的。

可他,不觉得疼。

什么,也不觉得。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很多,很密,一颗,一颗,亮着。

他想,原来,没有声音的夜,是这个样子的。

肩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他转头,看见阿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她的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眼睛,红红的,一动不动,盯着他。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往下,一劈。

停。

沈长野,也抬起右手,往下,一劈。

停。

阿鲤,一下,扑了过来,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肩膀,一下,一下,剧烈地,抖。她的哭声,没有声音,可是,沈长野,感觉得到,那些,一下,一下,从她的胸腔,传到他的骨头里的,震。

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那一夜,船队,过了岔口。

一盏,一盏,灯,从沈长野的面前,缓缓驶过。

他站在船头,看着。

官漕船,一条,一条,贴着,那一道,烧焦的铁链,滑进西汊,船腹,擦着,被烧黑的芦苇,船桅,在夜色里,缓缓移动,一根,一根,像一片,移动的、沉默的森林。

没有鼓。

没有号。

没有一句,口令。

他看着,每一条船,经过,岔口。

忽然,他看见,最前头那条船的甲板上,有人,抬起了手。

一只手,粗,黑,指节粗大,高高举过头顶。

沈长野,一怔。

第二条船上,也有,一只手,举起来了。

第三条。

第四条。

三十条,船,三千个人,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从舱里,从甲板上,从桅杆下,缓缓,缓缓,举起了手。

没有声音。

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们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他们只是,看见了,身后,那一片,被烧红的天,看见了,岔口上,那一道,烧黑的铁链,看见了,水面上,那一条,燃烧着,漂向远处的船。

他们,在看。

然后,他们,举起了手。

就像,那一天,在码头上,被点名的时候。

一个名字,一只手。

两个名字,两只手。

三千个名字,三千只手,在黑夜里,在火光中,从沈长野的面前,一排,一排,经过。

沈长野,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泪,流了满脸。

他听不见,一个字。

可是,他,听懂了,每一个人。

他慢慢,抬起右手,也举了起来。

举到眉梢。

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一条船,驶过了岔口。

天,快亮了。

湖心,三十条船,静静地,泊着。

葛三娘,把沈长野,从船头,拖了下来,用毯子,裹住,灌了一碗,滚烫的姜汤。他的手,一直,在抖,碗,几次,差点,打翻。

周叔,坐在他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手,轻轻,搭在沈长野的膝上,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

咚,咚。

哈。

咚。

沈长野,低头,看着那只手,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也敲了一遍。

两下。

停。

一下。

阿芷,站在周叔身后,把那件,破毡毯,往他肩上,拉了拉。她看着沈长野,嘴唇,动了动。

沈长野,读她的口型:

“谢谢。”

他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一根针。

细,亮,针孔里,穿着,一截,短短的线。

“送你。”她的口型,很轻,“我,会再缝一根。”

沈长野,把它,收进怀里,和那枚,钱大有的铜钱,一起,贴着,胸口。

天,亮了。

湖面上,起了薄雾,从北边,缓缓,漫过来。

有人,划着一条,小小的舢板,从雾里,靠了过来。

船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军官,披着,一件,磨得发白的旧甲,没有戴盔,腰里,没有佩刀。他的脸,被风,吹得,黑红,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他,登上了葛三娘的船。

站在甲板上,没有说话,先,把手里,一样东西,双手,托了出来。

是那张令纸。

周叔写的,兵部令,朱红的印,右下角,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他看着沈长野,很久。

然后,他慢慢,开口。

沈长野,盯着他的嘴,一个字,一个字,认。

“令,是假的。”

屋里,一片,死寂。

葛三娘的手,按在了腰间。

那个军官,没有动。他的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周叔身上。

“字,是真的。”他说,“印,也是真的。”

“我在兵部的文书房,当了十五年的兵,认得,这一手字。”

周叔,抬起了头。

“可是,令,是假的。”军官说,“凌排,不会,在正月,从上游下来。上游,三百里,没有结冰。”

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是假的。”他一字一字,“可是,我,还是,转了向。”

他把令纸,轻轻,放在了,甲板上。

“因为,我看见了,上游那一片,红光。”

“我,带了,十九年的兵。”

“这一路,没有旗,没有鼓,没有人,接防。每一条船,都是,换了,不同的号。我问,上头,只说,别问。”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哑下去。

“我知道,出事了。”

“可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看着沈长野,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你们,是什么人?”

沈长野,没有动。

他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的,五十来岁的、被北地的风,吹得粗糙的军官,想起了陈守业,那个瞎眼的老人,在十字坡,一个一个,念着名字,想起了邱烈,那个,缝在娘内衣里的、二两银子的抚恤。

他拿起粉笔,在甲板上,一笔,一笔,写:

“黑石口。”

军官,一动不动。

“三千人。”

军官的眼眶,慢慢,红了。

“三十年前,是刀。”沈长野写,“今天,是笔。”

“二月初二,西华门,军籍库,验册。”

“你们的名字,会,被勾掉。”

军官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青筋,爆起。

“勾掉,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在发抖。

“逃卒。”

那个军官,闭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一字一字,开口:

“三关,现在,是空的。”

沈长野,一怔。

“我们走的时候,上头说,换防。”他慢慢地说,“十七营,三千人,一夜之间,撤走。”

“胡人的探马,每天,都在,三关外头,转。”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沉,重,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我们,要是,回去,是丢关。”

“不回去,是逃卒。”

他把手,按在甲板上,指节,一寸,一寸,发白。

“你们,要我们,怎么办?”

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

所有人,都看着沈长野。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一行,被他写在甲板上的字,又看着,那一张,朱红的令纸,良久,一笔一笔,在后面,写下了一行,很小的字:

“让我,想一想。”

天,亮了。

雾,从湖面,缓缓,退去。

三十条官漕船,静静,泊在鹭洲,像三十头,沉睡的巨兽。

远处,一只鹭鸶,从芦苇里,飞起来,翅膀,擦着水面,没有声音。

沈长野,站在船头,看着它,飞远。

他的耳朵里,什么也没有。

可他的手心里,那枚铜钱,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传来,很轻的,细细的震。

不是,他的心跳。

是,另一个,更慢,更沉的,从很远的北方,顺着河水,一点一点,传来的东西。

像,松涛。

(第三十章完,约7500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松下听风》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章 鹭洲火》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