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老蒿在回水湾等着的。
还是那条平底货船,船舷上多了几道新刮的漆,舱里却已经没有冻鱼,铺着干草和旧棉被。老蒿坐在船尾,披着蓑衣,嘴里含着那根没点火的旱烟杆。看见一行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他站起身,对着阿鲤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往下一劈,往上一挑。
阿鲤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老蒿没有说话,把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她乱糟糟的短发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这一回,船上多了一个人。
孙七的女儿叫杏儿,十三岁,瘦得像一根豆芽,咳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是一种发青的白。沈震山临走前,把她裹在两床棉被里,亲手抱上了汤圆的背。孙七站在后门口,攥着那块新换的石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沈长野回头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在胸前圈了一个圈,三指,心口。
孙七愣了一会儿,也笨拙地做了一遍。
船在运河上走了十二天。
沈长野把大半的时间,都花在船板上。他的手掌贴着木头,听水。北边的水是硬的,沉的,每一下撞在船底,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咚咚地叩门。越往南,水越软,越碎,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轻轻拂着船腹,一下,又一下,没有一点力气。
阿鲤蹲在他旁边,手掌也贴着船板,闭着眼睛,嘴角偶尔弯一下。
第七天过了淮水,岸上的树,忽然绿了。
不是一点一点绿,是一夜之间。早起沈长野走到船头,看见两岸的柳枝上,缀满了细细的嫩黄,像有人在每一根枝子上,点了一粒很小的灯。河风吹过来,不再割脸,带着一股湿湿的、甜甜的气味,是泥土,是新草,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煮一锅什么。
阿芷站在他旁边,把石板举过来。
“这就是江南。”
“我娘说,三月,满城是柳絮,落在头发上,像雪,可是不冷。”
沈长野看着她,她的短发,已经长了些,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扬起来,露出一小截晒黑的脖子。她的眼睛,很亮,像一个第一次看见家的人。
他想,这是一个十八年里,没有见过母亲一眼的姑娘,要去见母亲出生的地方。
他把手伸过去,轻轻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周叔坐在船舱口,披着旧毡毯,一路上很少说话。他怀里一直抱着那本新账簿,和蒲守仁那一叠蓝布包着的纸。偶尔船晃一下,他的手,就下意识地,把包袱往怀里拢一拢。
回春谷在一座很小的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朝水。
三月初十的黄昏,船在谷口的小码头靠了岸。沈长野扶着船舷,先看见的是一片白。
满山坡的梨花,一团一团,开得正盛,把半个山坳,都染成了雪一样的颜色。花下面,是一条青石的小路,一级一级,往山坳深处去。路的尽头,是一座白墙黑瓦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两个大字:回春。
墙头上,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一件浅青色的短褂,两条腿悬在墙外,晃啊晃,手里捧着一只竹篮,篮里是黄澄澄的枇杷。她嘴里嚼着一颗,腮帮子鼓鼓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见了船,看见了船上的人,嚼东西的嘴,慢慢停住了。
篮子,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哗啦”一声,枇杷滚了一地,沈长野听不见,可他看见了,那一粒一粒黄色的果子,顺着青石的台阶,蹦跳着,滚到他的脚边。
陆小棠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用风身,只是一跳,落在地上,往前冲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她稳住了身子,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沈长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长高了一点,脸圆了,下巴尖尖的,皮肤被春天的太阳晒成了淡淡的蜜色。鼻子下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痕。
沈长野蹲下去,从脚边捡起一颗枇杷,托在掌心。
“偷的?”
陆小棠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偷柳姐姐的。”她哽咽着,嘴一张一合,沈长野读得清清楚楚,“她锁在药柜最上头,我,爬梯子,爬了三回。”
阿芷在他身后,把石板举了起来。
陆小棠看见了。
她愣住了,抹了一把脸,歪着头,看了阿芷很久,忽然咧开嘴,笑了。
“你,是不是,会缝东西的那个?”
阿芷也愣了一下,慢慢,把石板翻过来,写:
“你是不是,会偷东西的那个?”
两个姑娘,隔着一道青石台阶,对看了很久,同时,笑出了声。
陆小棠一把拽住了阿芷的手腕,往山坳里拖:“来,我带你看,柳姐姐,藏药的地方。”
阿芷被她拖得踉踉跄跄,回过头,冲沈长野,无奈地,挑了一下眉。
沈长野,站在那里,把那颗枇杷,放进了嘴里。
很甜,汁水很多,一直凉到喉咙里。
柳七娘站在院门口。
她是第一个看见沈长野的,也是最后一个说话的。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旧衫,袖口沾着药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在脑后。她的手里,握着一只药杵,没有放下。
她从台阶上,一级一级走下来,走到沈长野面前,停住了。
她看了他很久。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耳朵,又移到他垂在身侧的、被烫伤后留了疤的手,最后,落在他那双,满是尘土的靴子上。
“活的。”
沈长野读着她的嘴。
她的声音,他听不见,可是,他看见,她说完这一个字,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他想起,那一夜,她在石屋门口,背对着他,说:把他带回来。活的。
他点点头,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
柳七娘,看着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扳了一下,又往右边,扳了一下。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有薄薄的茧,贴着他的耳后,慢慢,摸了一遍。
她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三回。”她说。
沈长野,看着她。
“你,吹了,三回。”
他点头。
柳七娘,松开手,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边走,边说:
“进来。把脉。”
她头也没回,补了一句:
“别死在,门口,晦气。”
沈长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谷主是在晚饭后,出现的。
他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拄着一根没有雕花的竹杖。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没有一点声音。
沈震山站起来,对着他,抱拳,行了一礼。
“回春谷,谷主。”
老人,没有答话。他把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沈震山,周叔,阿芷,赵铁山,阿鲤,沈长野。最后,落在柳七娘身上。
柳七娘,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
“七娘。”
“弟子在。”
老人,看着她,很久。
“你,在黑石口,这一年。”他开口,声音,苍老,缓慢,每个字,像在一块旧木头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我,听说了。”
“用的,是,哪一套,针?”
柳七娘,没有躲他的目光。
“普通的,长针。”
“没有,用九针?”
“用过一次。”她说,“在,一个,快死的人,身上。”
“他死了?”
“他,死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你,没有,用,第二次。”
柳七娘,一怔。
“有人,告诉我,”老人,慢慢地说,“顾行舟,死之前,你,把针,收起来了。”
柳七娘,没有说话。
老人,把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年前,你,在谷里,用九针,救一个,毒入心脉的,人。”他说,“你,用对了,针。”
“用错了,诊。”
沈长野,一怔。
他,看着老人的嘴,一个字,一个字,认。
“那一个,不是,毒。”
“是,空山指。”
“你,没有,见过,那门指法。”
“回春谷,也,没有,人,见过。”
“我,认出来了,所以,那一夜,我,不让你,沾。”
柳七娘,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在灯影里,一点,一点,红了。
“师父。”
“你,不是,错在,针。”老人,说,“是,错在,诊。”
“可是,一个,没有人,教过你,的,病,你,只看了,一眼,就,能,想到,用,九针,锁脉。”
“这,是,天分。”
他,停了一下。
“我,逐你,不是,因为,你,用错了。”
“是,因为,听风司,来了。”
“他们,在谷外,守着,那个人。”
“你,不走,他们,会,进谷。”
“我,只能,让你,走。”
柳七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火,在她脸上,一跳,一跳。
“我,等了,一年。”老人,缓缓,说,“等,听风司,倒。”
“等,你,回来。”
他,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用青布包着的,小小的东西,放在桌上,慢慢,解开。
里面,是一个,很旧的,针囊。
深青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字:七。
柳七娘,看着它,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你的,行医,资格,”老人,说,“从没有,废。”
“我,只是,把它,替你,收着。”
柳七娘,没有接。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老人面前,直直,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很久,很久,她没有抬头。
沈长野,别过脸,看着窗外,那一片,被月光照成白色的梨花。
他,什么也,听不见。
可是,他知道,这个房间里,有一个,被人,等了一年的人,终于,回家了。
养元膏,是第二天,早上,才拿出来的。
药房,在谷的最深处,一间很大的屋子,三面墙,是一整排,顶到屋梁的药柜,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一小块,白纸,写着药名。最高的一层,被一把,很大的铜锁,锁着。
陆小棠,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一脸心虚。
柳七娘,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拿出其中一把,踩上梯子,打开了那把锁。她的手,在抽屉前停了很久,才拉了出来。
里面,是一只,很小的,白瓷罐。
她,把它捧下来,打开盖子,一股,很淡很淡的,带着一点,焦甜的,苦味,飘了出来。罐里,是半罐,深褐色的,半凝固的膏,表面,泛着一层,细细的光。
陆小棠,使劲,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
“嗯。”
“我,爬了,三回。”陆小棠,委屈地说,“每回,我都以为,是,枇杷。”
柳七娘,没忍住,笑了一下,把一只,手,伸过去,狠狠,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枇杷,在第二层。”
陆小棠,捂着头,哇的,叫了一声,又自己,笑了起来。
养元膏,三年,炼一炉,一炉,只出三罐。
回春谷,剩下,这半罐。
柳七娘,把它,一分为二,一半,留给陆小棠,一半,递给了,躺在藤椅里,咳得,缩成一团的,孙杏儿。
“养元膏,也能治肺。”她说,“只是,慢。”
孙杏儿,看着那一罐,膏,睁大了眼睛,抬起头,看着沈震山。
沈震山,点了点头。
“吃。”
孙杏儿,捏着勺子,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闭着眼睛,含了很久。
“苦。”
“一天,一勺。”柳七娘,说,“吃,三个月。”
“苦,也要吃。”
孙杏儿,皱着脸,使劲,点头。
钱大有的坟,在回春谷的后山。
那是一小片,向阳的坡地,长着很矮很矮的草,坡上,错错落落,立着十几块,没有字的青石,是谷里,历年,死去的,无亲无故的人。
沈长野跟着柳七娘,一级一级,走上去。
走到最靠边的一块石头前,她停住了。
那是一块,新的石头。
不大,青灰色,边角,被凿得,很整齐,上面,刻着三个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钱大有。
石头前,没有香,没有花,只有一块,扁扁的,圆圆的,小小的,贝壳,放在正中,被晒得,发白。
沈长野,站在石头前,没有动。
他听不见风,听不见,山下,药圃里,有人,浇水的,声响。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慢,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一年前,”柳七娘,在他旁边,开口,沈长野,看着她的嘴,“我,被逐,出谷,那天夜里,师父,让,人,把他,埋了。”
“没有,名字。”
“只有,一块,木头。”
她,把手,放在,那块,新石头上,指尖,轻轻,抚过那三个字。
“今年,正月,我,回来,向师父,要,养元膏的时候。”
“我,在这里,站了,一夜。”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铁山,在昏迷里,一直,没说。”
“我,是,在,你们,来的,前一个月,才,知道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长野。
“是,沈震山,总镖头,写信,告诉,我的。”
沈长野,一怔。
“他,在,镖局,被封之前,写了,一封。”柳七娘,说,“夹在,一个,药方里,送来的。”
“信里,只有,一句话。”
“他说:姑娘,我兄弟,叫钱大有,会编蚱蜢,爱偷,多带,半斤酱肉。”
沈长野,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沈震山,在账房里,坐了一整夜,灯油,添了两回。
他一定,写了很多封信。
“我,凿了,这块石头。”柳七娘,轻声,说,“用了,七天。”
“凿,到,第四天,手,磨破了。”
“第五天,陆小棠,偷偷,把我的,针囊,藏起来,说,你,再凿,会废。”
“我,说,废了,也,凿。”
沈长野,睁开眼,看着她。
她,侧着脸,看着那块石头,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像一个,终于,把一件,欠了一年的东西,还了的人。
“对不起。”她,忽然,说。
沈长野,一愣。
“我,不是,对你说。”柳七娘,没有回头,“是,对他。”
“一年,前,我,把他,送走了。”
“今天,我,替他,立了,一块,碑。”
沈长野,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按了一下。
很轻,也很重。
柳七娘,没有躲。
周叔,是被赵铁山,一步一步,搀上来的。
他,拄着,那一根,木杖,披着,旧毡毯,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一口气。阿芷,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抱着,那一本,账簿,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沈震山,走在最后。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块石头前,停住了,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慢慢,蹲了下去,把手,覆在石头上。
“大有。”
沈长野,看着他的嘴。
“我,来晚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
他,把额头,抵在,那块,冰凉的,青石上,肩膀,一下,一下,抖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赵铁山,扶着,周叔,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阿鲤,从怀里,摸出,一只,用,新鲜的,芦苇叶,编的,蚱蜢,比上一只,更大,更像,轻轻,放在了,石头前面。
周叔,一步,一步,走到了,石头跟前。
他,没有跪,也没有蹲。
他拄着杖,站着,把那一本,账簿,从阿芷手里,接了过来,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字,那一个,空着的,余。
他,看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有。”他说,“让,你,自己,写。”
沈长野,看着他的嘴。
“可是,你,写不了。”
“所以,我,想,请,你们,替他,写。”
没有人,明白。
周叔,把笔,从怀里,摸出来,蘸了,阿芷,递过来的,墨,悬在那一页上,抬起头,看着沈长野。
“每个人,说,一件,他的,事。”
“小的。”
“越小,越好。”
“我,来写。”
沈长野,站在石头前,想了很久。
他,慢慢,开口,声音,很怪,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他,会,编,蚱蜢。”
“编得,比,真的,还像。”
“我,六岁,他,给了,我,一只。”
“我,一直,没有,还他,一句,谢谢。”
周叔,落笔。
“余:蚱蜢,一只,比真的,还像。”
赵铁山,站在后面,哑着嗓子,开口。
“他,每回,走镖,多带,半斤,酱肉。”
“我们,都,当,不知道。”
“他,一个人,偷偷,吃,被我,撞见过,一回。”
“他,红着脸,说,是,帮,大家,尝,咸淡。”
周叔,落笔。
“余:酱肉,半斤,咸淡,他先尝。”
沈震山,抬起头,从石头上,慢慢,直起了身。
他的眼睛,是红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他,唱,一支,小调。”
“第三句,总要,拖,一个,长音。”
“我,问过,他,那是,什么。”
“他说,是,一个,赶驴的,老汉,教的。”
“我,没有,问,那个,老汉,是,谁。”
周叔,落笔。
“余:小调,第三句,拖音,不知,来处。”
阿鲤,站在旁边,使劲,比划,沈长野,看着她的手,一个,一个,认。
“我,没有,见过他。”
“可是,我,会,编,蚱蜢。”
“是,听,大家,说的。”
周叔,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苦,像一个,快要,落下来的,泪。
“余:一个,没有,见过他的,孩子,会,编,蚱蜢。”
柳七娘,站在最后,一直,没有出声。
等所有人,都说完,她,才,开口。
“他,躺在,药庐,最后,一夜。”她说,“床头,有,一碗水。”
“他,用,那只,没有力气,的,手,把碗,推到,我,面前。”
“他说,姑娘,你,也,喝。”
她,说到这里,声音,碎了。
“我,没有喝。”
“我,一直,没有,喝,那一碗,水。”
周叔,看着她,很久,慢慢,落笔。
“余:一碗水,他,推给,别人。”
没有人,说话。
周叔,把笔,放下,把那一页,捧起来,对着,山风,轻轻,吹了吹,让,墨,干得,快一些。
他,看着那一行,一行,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每一行,都是,不同的,人,说出来的,每一行,都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他的手,在抖。
“收,支,余。”他,轻声,说。
“三十年,我,只会,这三个字。”
“今天,才,知道,余,是,什么。”
他把那一页,轻轻,折好,没有放回账簿,而是,蹲下去,放在了,那块,新石头的,前面,用,那一枚,小小的,白色的,贝壳,压住。
风,吹过来,纸角,轻轻,翘了一下,又,落下。
沈长野,看着,那一张,小小的纸,在,三月的阳光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周叔,在,镖局的,廊下,往手心里,哈着气,对他说:长野,别练了。
他想,那一句话,大概,也是,一个,余。
戒尺,是在药庐门口,那一棵,枇杷树下,埋的。
沈长野,一个人,蹲在树下,用一把,小铁铲,一铲,一铲,把土,挖开。土,是湿的,软的,带着,春天的,青草味。他把那一柄,黑铁的,一尺半的,戒尺,横放在坑里,尺尾,朝上,那两个,磨得,几乎平了的字,露在外面。
行舟。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暗道里,那个,很平静的,沙哑的声音:师父,您来得,比我想的,慢。
他,想起,石屋里,那一声,很轻很轻的:松涛,真好听。
他,把土,一点,一点,填回去,拍平。
在树干上,他,用小刀,刻了一行字。
顾行舟。
一笔,一画,刻得,很深。
阿芷,站在他后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陆小棠,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小的东西,放在了树根下。
沈长野,看着她。
陆小棠,抬起头,笑着,嘴一张一合:
“枇杷。”
“最甜的,一个。”
“他,没吃过。”
沈长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的头顶,按了一下。
冉怀远的信,是第三天,到的。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驿卒,满头大汗,骑着一匹,快要,累垮的马,一头,冲进了,回春谷的院子。他,把一只,油布,包着的,竹筒,双手,递到沈震山的手里,行了一个,很标准的,军礼,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封,更小的,递给了,周叔。
沈震山,打开竹筒,抽出里面,卷得很紧的纸,一页,一页,看下去。
他看得很慢。
看到一半,他,抬起头,把那页纸,递给了,沈长野。
沈长野,凑近,看着。
冉怀远的字,瘦,硬,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信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三法司,会谳,已毕。兵部尚书霍简,私议割地,诬杀戍边,伪造军册,欺君,欺天,罪不可赦,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第二件,听风司,奉旨,裁撤。听风堂,改隶都察院,不再,听人私语,只,听,天下,边关,百姓,有无,冤情。燕,被任命,为,首任,听官,年,十九,是,大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听官。
第三件,沈鹤,没有,被判。
沈长野,抬起头,看着沈震山。
沈震山,没有说话,用手指,点了点,信的,最后一行。
“沈鹤,自请,戍黑石口,守坟,三年。”
“杜成,许之。”
“其,右手,已废,左手,尚能,执锹,每日,晨起,扫,一千座,坟前,积灰。”
“不言,不语,亦,不求,谅。”
沈长野,把信,放下,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在白玉广场上,沈鹤,蹲在地上,用食指,敲了三下,说:上来。
他想起,那个,在袖子里,托着,一枚,黑哨的,人,对他说:我,三十年,没有说过,一句真话。
他想,有些人,要,用,三年,一把锹,扫一千座坟,才能,说出,第一句。
周叔手里的那一封,是,很薄的,一页。
他,拆开,看了很久,慢慢,把它,递给了阿芷。
阿芷,接过去,看着,那一页,嘴唇,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把石板,翻过来,一行一行,写,写得,很慢。
“这是,霍简,写的。”
“他,在,狱中,写了,一页账。”
“托冉大人,带给,外公。”
“他说,是,三十年的,账,一笔,也,不错。”
沈长野,看着那一行行,字。
阿芷,写,最后一行。
“收:三十年,北境,太平。”
“支:三千人,一夜。”
“余:无。”
沈长野,看着这三个字,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周叔,坐在藤椅里,两只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远处,一片,开得,很盛的,梨花。
他,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他,慢慢,从阿芷手里,把那一页纸,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放进,账簿,也没有撕。他,把它,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了,枇杷树下,那一个,刚埋,戒尺的,坑里。
沈长野,愣住了。
周叔,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笔,我,不替,他,结。”
“也,不替,他,赖。”
“放着。”
他,把手,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沈长野,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药庐的屋顶上。
月亮很大,很圆,把整座山坳,照得,像一块,泡在牛奶里的玉。梨花,在风里,一阵,一阵,落下来,落在瓦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摊开的,手掌里。
他,闭着眼,什么,也没有听。
忽然,他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
是一个,极细,极细的,像一根,被拉得,很长很长的,丝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慢慢,荡过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膜。
他,一动不动。
那个东西,又来了。
很轻,很尖,很短,短,短,长。
像,夜猫子。
他,睁开眼,低下头,往屋檐下,看。
药庐前的院子里,枇杷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两只手,拢在嘴边,仰着脸,朝着,屋顶的方向,吹着,什么。
陆小棠。
她吹的,是一枚,旧竹哨。
三短,一长。
他,把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一枚,一直,贴着,心口放着的,竹哨,吹口,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棠字。
他,没有吹。
只是,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那一个,声音,又来了。
三短,一长。
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隔着,很深很深的,水,传过来的,一点点,细细的,亮。
不是,整个,世界。
不是,风,不是,梨花,落在瓦上的,轻响,不是,山下,溪水,流过的,潺潺。
只有,这,一个,声音。
可是,它,是,声音。
沈长野,坐在屋顶上,一动不动,肩膀,慢慢,开始,抖。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把竹哨,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听着,那一个,来自,枇杷树下的,三短,一长。
很久,很久。
阿芷,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屋顶,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块,小小的石板,放在了,他的膝上。
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你,听见了。”
沈长野,睁开眼,看着那几个字。
他,拿起粉笔,在下面,一笔,一笔,写:
“一点点。”
阿芷,看着那三个字,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它们,压了回去,抬起手,在胸前,圈了一个圈,另外三指,竖着,往心口,按了一下。
沈长野,也,抬起了手。
月光,很亮。
屋檐下,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
沈长野,听不见,可他的掌心,一直,很烫。
谢知秋的信,是第二天,清晨,到的。
不是,驿卒,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白爪鹰,落在了,药庐的屋脊上,脚上,系着一个,细细的,竹筒。
陆小棠,爬上去,把它,取下来的时候,那只鹰,一动不动,只是,歪着头,用一只,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她。
沈长野,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极小极薄的,纸条,只有,一行字。
字很瘦,很硬,是谢知秋的。
“老哑,睡得,越来越长。”
“他,想,再听,一遍,松涛。”
“你,回来。”
沈长野,看着那一行字,很久,很久。
阿芷,站在他身后,没有写字。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一枚,竹哨,和,那一根,细细的,缝针。
他,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天。
春天的,天,很蓝,很高,几朵,薄薄的云,慢慢,从山顶,飘过去。梨花,落了一地,白得,像一场,不会冷的雪。
他想,今年,北边的雪,大概,已经,化尽了。
可是,那一座山,那一片,松林,在春天的风里,一定,还在响。
“走吧。”他说。
没有人,反对。
今天,是三月十三。
回松山,还有,十九天的路。
(第四十六章完,约77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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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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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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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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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武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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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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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这位诗仙要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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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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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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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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