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我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床单，那种真实的触感让我稍微从混沌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醒了？这孩子，身体太虚了。”

一个略显严厉却又透着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班主任老刘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还有站在床尾、眼圈红肿的宿舍长卢冬玲。

太虚了？怎么会？明明昨天吃的东西和前几天差不多。

“老师……”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别说话，先喝水。”卢冬玲连忙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我，用棉签沾着水湿润我的嘴唇。

我贪婪地吮吸着那点水分，大脑终于开始缓慢运转。记忆像潮水般涌回——天台的李雪、对面宿舍楼白衣渗血的陈茹、父亲电话里那句冰冷的“她死了”、还有梦里那一声声凄厉的“后悔了”。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水杯差点泼出去。

“别怕，别怕，我在呢。”卢冬玲以为我是冷，连忙帮我掖了掖被角。

老刘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凝重：“璇芷芸，你爸刚才来电话了，说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下午就能到学校接你回家。这几天你就在学校医务室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乱七八糟的。”

听到“回家”两个字，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谢谢老师……”

老刘叹了口气，又嘱咐了卢冬玲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像个木头人一样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西斜。卢冬玲要去上课，临走前把她的手机留给了我，说是有急事可以找她。

医务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陈茹死了？怎么可能？开学前我还看见她蹲在门口择菜，虽然瘦了点，但精神头还好好的。她爸妈不让她上学，她也就是嘟囔几句，怎么会突然死了？

而且，如果她死了，为什么她会出现在男生宿舍？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后悔了……”

梦里的那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陈茹后悔什么？后悔没上学？还是后悔……别的什么？

天色渐暗，医务室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想起身去个洗手间，刚拔掉针头，一阵晕眩感袭来。我扶着墙站稳，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医务室角落的一面穿衣镜。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两团青黑，头发凌乱，看起来比鬼还像鬼。

我苦笑一声，正准备移开视线，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镜子里的我身后，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抹熟悉的白色。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呼吸都停滞了。我不敢回头，死死地盯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就站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她低着头，长长的黑发遮住了脸，白衣的下摆还在滴着血，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暗红。

“陈……陈茹？”我颤抖着声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镜子里的身影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嘴角依然咧着那个诡异的弧度，一直裂到耳根。

“芷芸……”

她的声音不再是梦里的哭腔，而是变得尖细、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我的耳膜响起。

“你为什么要问？”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紧闭的窗户。

“啊——！”

我吓得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直到背部撞上冰冷的铁架床。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要问……”

那个声音在医务室里回荡，忽左忽右。

“我不该死的……我不该死的啊！”

突然，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芷芸！你爸来了！”卢冬玲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还提着给我买的晚饭。

随着门的打开，那股阴冷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卢冬玲放下饭盒，惊慌地跑过来扶我。

“没……没事。”我抓住她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甲深深陷入她的肉里，“冬玲，我看见陈茹了……她又来了。”

卢冬玲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别瞎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肯定是你在做梦。”

她把我扶起来，推着我往外走：“快走快走，你爸在校门口等着呢，看见你这样又要担心了。”

我浑浑噩噩地被她推着走，路过走廊的窗户时，我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

校门口，父亲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正停在路灯下。

而在三轮车的后斗里，似乎坐着一个白色的影子，正静静地注视着我离开的方向。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父亲焦急张望的身影。

“可能是太累了吧……”我喃喃自语，任由卢冬玲拉着我走向校门。

但我没注意到，卢冬玲在转身的那一刻，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笑，就像……那天陈茹冲我笑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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