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妖域

饥饿，胃里像塞了把烧红的铁砂，从里往外翻搅着疼。

陆淮蜷在窝棚角落的烂草堆里，膝盖顶着胸口，试图圈主最后一点热乎气。

棚顶漏风，北境十月夜里的寒气从茅草缝隙钻进来，贴着皮肉往骨缝里渗。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窝棚区在枯井镇最北边，三百来号流民挤在一片用破席烂木搭起来的棚子里。

往年入冬前还能靠镇上大户施粥吊命，今年粥棚换了个叫麻杆的把头，粥水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人每日一碗。

轮到陆淮这种没爹没娘的半大崽子，每次碗底就剩几粒碎米。

更糟的是这里传开了夜咳症。

入秋开始，窝棚区里咳嗽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先是干咳，再是咳血，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夜里安安静静地就没了气。

昨天东头老刘家的三小子咳了半宿，今早被人发现时脸都紫了，嘴角挂着黑血痂。

陆淮自己也开始咳了。

他抬手捂嘴，指缝里渗出一丝铁锈味。

胸口闷得发烫，每喘一口气肺里都拉着风箱似的响。

他撑不了几天了，再这么下去，要么饿死，要么咳死。

两个死法都不是陆怀喜欢的。

“淮哥。”

棚帘被掀开一条缝，一只黑乎乎的小手伸进来，掌心里托着半块糠饼。

糠饼掺了野菜和树皮粉，干得裂口，但对三天没吃东西的人来说，这半块东西比银子还金贵。

陆淮侧头看过去，柿儿蹲在棚口，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眼睛倒是亮的。

这丫头比他小两岁，也是孤儿，爹娘去年被镇上招去修妖墙，一去没回来。

棚区里像他们这样的孩子不少，活下来的没几个。

“你留着自己吃。”陆淮嗓子哑得厉害。

“我吃过了。”

柿儿把糠饼往他手里一塞，声音压得更低，

“麻杆今天又扣了西头三户的粥，说他们装病耗粮。你赶紧吃，别让麻杆看见你还有东西。”

糠饼进了嘴，粗粝得像嚼沙子，但陆淮嚼得很慢，让胃一点点接住。

他刚咽下第一口，棚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扯开，冷风灌进来，激得他猛咳了两声。

麻杆站在棚口，手里攥着根削尖的竹竿，身后跟着歪嘴和另一个打手。

这人四十来岁，原是镇上屠户帮闲，因为心狠手黑被麻杆提拔成粥棚把头，脸上横着一道疤，据说是跟人抢泔水桶被划的。

“陆家小子，你棚里这张破席该交上来了。”

麻杆拿竹竿尖戳了戳陆淮身下那张烂得只剩半边的草席，

“镇东头新来了三十多口流民，没地方睡。你这张席子还能凑合。”

“我交了就没东西铺了。”陆淮没动。

“你人都要没了，还管席子？”

麻杆弯腰盯着他，鼻翼抽动两下，闻到了糠饼味，咧嘴一笑，

“我说你怎么还有力气犟嘴，原来藏着食儿呢。柿儿，你给的？你那份粥我昨天就停了，哪来的糠饼？”

柿儿往后缩了一步，没吭声。

陆淮把最后一口糠饼咽干净，抬手抹了把嘴：“麻杆，这张席子不值半斤糠。你要真缺地方，镇东那三十多号人不如去镇上找钱镇长。他后院空着三间柴房，比我这破棚子暖和。”

麻杆脸色一沉。

钱守拙镇长跟窝棚区的关系明面上是施粥放粮，底下那点事流民们心里都清楚。

每月镇上签个血食名册，凑不够人头就拿窝棚区的老弱病残填。麻杆自己就是替钱镇长办事的人。

“少他妈提镇长。”

麻杆竹竿往草堆里一戳，正扎在陆淮小腿上，疼得他腿一抽，

“给你一炷香的工夫，自己把席子送粥棚来。不送？明天你那碗粥就没了。”

人走了，棚帘晃了两下，寒风重新灌满棚子。

柿儿蹲下来看他小腿上的血印子，眼圈发红：“淮哥，要不，我把席子给他们。”

“给了咱俩今晚睡地上？”陆淮摇头，“夜里地气起来，你这身板明天就得咳血。”

他撑着棚柱站起来，眼前黑了一阵。额头滚烫，手心发冷，是夜咳症加重的征兆。

陆淮心里那本账很清楚：按现在的咳法，最多再有七八天人就没了。胃里那半块糠饼顶不了两天。

他掀开棚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刚擦黑，窝棚区升起稀稀拉拉的炊烟，多是烧点热水烫野菜，有点米粒的就算殷实人家。

远处镇子方向亮着灯火，墙头影影绰绰有巡夜的人。

再往北，黑黢黢的荒野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是妖物出没的地界，白天都没人敢单独走。

麻杆扣他粥，是绝他的活路。

但麻杆不敢真把他弄死，窝棚区死个人，镇上要问，钱镇长面上要过得去。

所以麻杆的办法是慢慢饿、慢慢病，等他“自然死亡”再往血食名册上一报，省得亲自动手。

问题是陆淮等不了。

他得找吃的和找药。

但窝棚区里能弄到的吃食早被人刮干净了，他一个半大崽子，打不过麻杆那帮壮劳力。

那就只剩一条路，镇外荒野。

夜里荒野有妖，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但陆淮还知道另一件事：妖物出没的地方，往往有被妖气惊走的野物，兔子、田鼠、蛇，抓到一只就能顶几天。

风险太大，但等死更蠢。

入夜后窝棚区安静下来。陆淮躺在草席上没动，等隔壁棚的鼾声响成一片，才摸黑爬起来。

他没走大路，贴着棚区边缘的排水沟往北摸。沟里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响，他尽量挑土厚的地方落脚。

刚摸出窝棚区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声。

陆淮停住，没回头。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夜风重，比脚步声轻，像什么东西贴着地皮蹭过来。

他慢慢转头，月光底下，窝棚区最后一排茅棚的阴影里，一只灰扑扑的东西正从棚底钻出来。

灰鼠妖。

这种小妖在枯井镇不算稀罕，兽虫成精，比猫大一圈，专挑将死之人下手。

它们能嗅到人身上的死气，夜里钻进棚子啃食还没断气的人。

陆淮听老流民说过，去年冬天窝棚区失踪了十来个，报上去说是冻死的，其实就是被灰鼠妖拖进野地里吃了。

眼前这只嘴里还叼着半截破布，正是隔壁棚老赵头昨天换下来的血衣。灰鼠妖把破布吐到一边，鼻尖抽动，转向陆淮。

他动不了。

夜咳症发作起来浑身发软，加上三天没正经吃东西，腿像灌了铅。

灰鼠妖显然闻到了他身上的病气，不紧不慢地逼过来，尖嘴上的胡须一抖一抖，涎水滴在地上。

然后是面板。

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眼前，像一块半透明的薄铁片悬在视野正中。上面三行字，

【寿命余额：7天】

【功法境界：无】

【功法推演消耗：——】

陆淮愣了一瞬。他听说过妖物有灵智，能惑人心神，但眼前这东西不是妖术。那三行字跟着他的视线移动，他往左看，面板往左；往右看，面板往右。

像是长在他眼睛里的。

灰鼠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它嗅到了机会，后腿一蹬扑上来。

陆淮下意识往旁边滚，肩膀撞在排水沟沿上，疼得闷哼一声。灰鼠妖落在地上立刻弹起，前爪挠向他喉咙。

陆淮抓住身边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照着鼠妖脑袋砸过去。

土块碎了，鼠妖被砸偏了方向，但爪子已经在他小臂上划开三道口子。

血珠溅出来，灰鼠妖闻到血腥味更疯了，吱吱叫着再次扑上来。

陆淮退到茅棚边上，背抵住墙，右手在地上乱摸，碰到一根半埋在土里的碎瓦片，攥住了往鼠妖脖子上划。

这一下没划中要害，但割破了鼠妖耳根，血点子喷出来。

灰鼠妖吃痛，往后退了半步。

陆淮脑子里的账本翻得飞快：他饿着肚子，病着身子，再拖下去先倒的肯定是他。得让这东西死，越快越好。

他把碎瓦片换到左手，右手摸到身后茅棚上别着的一根竹签，白天麻杆插在地上不要了的，他悄悄捡回来削尖了备着。

灰鼠妖第三次扑上来时，陆淮没躲。

他侧身让过鼠妖的爪子，右手竹签借着鼠妖扑过来的惯性，捅进了它脖子下面那块软毛里。

竹签扎进去半寸，陆淮用力一搅。

灰鼠妖的爪子在他胸口抓出几道血口子，但身子已经开始抽搐。

两息之后，不动了。

陆淮瘫在地上，胸口火辣辣地疼，嘴里一股咸腥。

他低头看，胸口衣料被撕开，三道爪痕不深但渗血，好在没伤到骨头。

然后面板又亮了。

【斩杀灰鼠妖·小妖】

【夺取剩余寿元：12天】

【寿命余额：19天】

一股温热的东西从鼠妖尸体上飘出来，钻进他胸口。

像冬天喝下第一口热汤，从胃里暖到四肢，身上那股沉沉的病气被冲淡了不少。

胳膊上的爪伤收口止血，烧也退了一些。

陆淮盯着面板上的数字，呼吸急促。

他原先算的是七八天，现在多了一倍还多。

但紧接着第三行字跳出来：

【可推演功法：灰鼠潜行诀（入门）】

【推演消耗：5天】

【当前余额：19天】

陆淮看了一眼地上的灰鼠妖尸体。

这东西刚才贴地钻棚、摸到他背后都没被察觉，身法确实有门道。

“推演。”

5天换一门保命的身法，值。

面板上的数字从19跳到14，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扎进去，像有人拿针在他脑子里翻书。

几息之后，他脑子里多了一段东西，怎么贴墙借力、怎么收脚步、怎么在窄缝里侧身挪动。

灰鼠潜行诀入门。

陆淮站起来试了试。

脚步轻了些，贴着茅棚走，果然没什么声响。

虽然还做不到完全无声，但比之前摸黑瞎撞强太多。

他把灰鼠妖的尸体拖到排水沟深处拿枯草盖住。

这玩意儿是黑牙放出来巡夜的耳目，明天不见回去，说不定会有别的妖来找。

掩盖好痕迹，陆淮没再往荒野走。

今晚已经够险了。

他缩回棚里，柿儿缩在角落睡得正沉，没发现他出去过。

陆淮躺下来，胸口伤处还隐隐发疼，但呼吸比之前顺畅不少。

他盯着眼前浮动的面板，那个“14天”的数字像一颗悬在头顶的钉子。

七天变十四天，命长了一倍。

可也只剩十四天。

麻杆明天还会来要席子，粥棚的碗照样清得见底。

灰鼠妖死了，还会有别的妖，黑牙若发现自己的耳目被宰了，肯定会查。十四天，够他摸清黑牙的底，还是够他攒够杀下一只妖的力气？

陆淮闭上眼睛，手攥着那根还带着鼠血的竹签。

“十四天。”他无声念叨了一句，把面板合上，像合上一本刚翻开第一页的账。

窗外夜色深处，不知哪只妖发出了一声低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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