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市

麻杆死的第二天，窝棚区就传开了。

歪嘴回来报的是麻杆自己撞鼠妖嘴上，填了妖肚子。

钱守拙那边居然没追问，只派了个账房来把粥棚的账收了，换了吴老头管粥。

陆淮蹲在棚口听流民议论，心里把这事翻了个面：钱守拙不查，说明麻杆手里那点东西镇长本来就知道，死个把头无所谓，粥棚的差事换条狗照样干。

倒是歪嘴，这两天绕着陆淮的棚子走，眼神躲着。

陆淮的余额只剩25天了，得赶紧找下一只妖。

妖还没找上门，人先来了。

荞娘的棚子在窝棚区西头，跟陆淮隔了七八户。

她男人三年前被妖叼走，尸首都没收回来，留下她跟两个捡来的孩子过活。

大的叫石头，六岁，小的还是个吃奶的丫头。荞娘每天给人缝补换半碗粥，自己舍不得喝，全喂了俩孩子，瘦得风一吹就打晃。

这天晌午，陆淮正拿鼠牙磨爪套，听见西头吵起来。

他走到巷口一看，人市牙子苟富贵带着癞三和两个帮闲堵在荞娘棚前。

苟富贵四十来岁，矮胖，脸上常年堆着笑，可那双三角眼一眯就是算计。

他手里攥着张黄纸，在荞娘眼前抖得哗哗响。

“荞娘，你男人当初欠我三斗米、两贯钱，白纸黑字画了押的。人没了，债不能烂。今儿个要么把账清了，要么，”

苟富贵拿手指头朝棚里一指，“石头我带走，镇上刘大户正缺个端尿壶的小厮，管饭，算我还你个人情。”

荞娘挡在棚口，“苟把头，我男人的债我认。三斗米我还，两贯钱我也还。你再宽我两月，我给人洗衣裳攒。”

“两月？”苟富贵笑了，“你都欠了三年了。荞娘，我苟富贵做的是人市买卖，不是善堂。

今儿个不交人，明儿个我就带人来搬你棚里的东西，连那丫头片子一并收了，南边窑子里正缺小丫头。”

他弯腰凑近，压低嗓子，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麻杆死了，粥棚换了吴老头，可窝棚区还是钱镇长说了算。你一个寡妇，拿什么跟我斗？”

荞娘嘴唇抿成一条线，回头看了一眼棚里。石头蹲在草席上抱着妹妹，小脸吓得发白，却咬着牙没哭。

苟富贵等得不耐烦，朝癞三一挥手：“进去抱人。”

癞三刚迈出一步，荞娘抄起灶台上的破陶碗砸在他脸上，碎片划开一道口子。癞三骂了一声娘，抬手就要扇她。陆淮在巷口看着，没动。

他脑子里在算账。

苟富贵是人市牙子，手里攥着窝棚区往外卖人的路子。麻杆那张纸条上“十五、人三名、镇西”三个名额，苟富贵肯定经手。

这人该杀。

苟富贵身边常跟着癞三和两三个帮闲，白天动手是送死。

夜里摸进去？苟富贵住镇上，不在窝棚区，得先摸清他夜里落脚的地方。

陆淮还在算，石头从棚里冲出来了。

这小崽子才六岁，抄着根柴火棍朝癞三腿上抡了一下，被癞三一脚踹出三步远，滚在地上嘴角冒血。

荞娘叫了一声扑过去护住孩子，苟富贵趁机朝帮闲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去架起石头就拖。

“三天。”苟富贵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荞娘扔下一句话，

“三天之内还清，人我带走了，你爱报官报官去。钱镇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告也白告。”

人走了，荞娘坐在泥地上抱着哭得直抽的丫头，石头被拖走时回头喊了一声“娘”，嗓子都劈了。

窝棚区没人敢出头。吴老头端着粥勺站在粥棚门口，嘴张了张又闭上。其余流民各回各棚，门帘都放了下来。

陆淮蹲在巷口把最后一颗鼠牙缠进布套里，起身回了棚。

柿儿正给阿竹换药，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淮哥，荞娘家的石头……”

“我知道。”陆淮把爪套塞进腰里，“今晚我去镇上。”

“苟富贵住哪儿？”

“人市后头有个赌坊，他常在那儿过夜。”

柿儿咬了咬嘴唇：“你一个人去？”

“嗯。”

“我跟你去。”

陆淮看了她一眼，“阿竹在棚里躺着，我走不开。可我能帮你盯梢。你去的时候我从窝棚区后头绕到镇口，要是有人追出来，我往野地里跑把人引开。”

“你跑不过大人。”

“野地里我比你熟。”柿儿说，“我从小在这儿捡柴火，哪条沟能藏人哪条沟是死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你只管杀你的，追兵我来引。”

陆淮沉默了几息，点头：“后半夜。听见镇口狗叫三声你就跑。”

入夜后窝棚区照常安静。

陆淮等到后半夜，摸出棚子，贴着排水沟往镇上方向走。

潜行诀的步法练了三天，脚下已经能控制到踩着枯叶不出碎响。镇口有巡夜的，两个更夫提着灯笼，走的是大街，陆淮绕的是人市后头的窄巷。

赌坊后墙比他印象里矮了半截，大概是今年雨水多冲塌了墙根。

陆淮翻进去落在柴房顶上，伏着听了片刻。赌坊前厅还有吆五喝六的声音，后院两间厢房，东边那间亮着灯，有人打呼噜，是苟富贵。西厢房黑着，是癞三和帮闲睡的。

柴房在院角，陆淮摸进去在梁上掏了一把，摸到个油布包，沉甸甸的。他没急着拿，先蹲在柴堆后头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东厢房门响了。苟富贵披着衣裳出来解手，嘴里骂骂咧咧，大概是喝了酒又输钱。他走到墙角撒了泡尿，转身往回走时，眼角扫到柴房门口蹲着个人影。

“谁？”

陆淮没等他喊第二声就动了。潜行诀贴地蹿出柴房，两步就到了苟富贵跟前。苟富贵张嘴要喊，陆淮左手捂住他嘴，右手鼠牙爪套往他喉管上一划。牙尖扎进去半寸，血跟着就涌出来了，苟富贵手刨脚蹬了几息，身子软下去。

【斩杀苟富贵·恶人 凶寿+3天】

【寿命余额：28天】

陆淮把他拖进柴房，回头摸去西厢房。癞三睡在外间，陆淮进去时他翻了个身，正好脸朝上。陆淮拿爪套在他脖子上比了比。

他从梁上把油布包取下来，里头是两贯铜钱、几张借据、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头刻着个“苟”字，背面烙了个符纹弯弯绕绕的线条，像蛇又像字。

陆淮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没多留，把铜钱和木牌揣上，借据全塞进苟富贵怀里。

翻墙出去时，镇口方向传来三声狗叫。柿儿的信号，有人往这边来了。陆淮绕巷子跑了半条街，钻进窝棚区后头的排水沟，在泥里趴了两刻钟，等巡夜的走过去才摸回棚里。

第二天一早，窝棚区炸了锅。

苟富贵死在赌坊柴房，脖子被划开，癞三说没听见动静。

人市上没了牙子，那几个帮闲群龙无首，有人揣了账本跑路，有人去找钱守拙要说法。

钱守拙派人来问了一圈，又走了，跟麻杆死时一模一样的路数。

石头是自己跑回来的。苟富贵一死，关人的草棚没人看着，几个被押着的流民砸了锁跑了，石头跟着大人跑回了窝棚区。荞娘抱着他一通哭，哭完提着半篮鸡蛋来找陆淮。

“石头说是你夜里去的镇上。”荞娘蹲在棚口，眼睛红肿，声音却很稳，“我没跟别人说。”

陆淮没接鸡蛋：“苟富贵是被人杀的，跟我没关系。石头自己跑回来的。”

荞娘看了他一会，把篮子往地上一放：“鸡蛋给孩子吃。你不收也行，我搁这儿。”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陆淮，我男人死那年，我在乱葬岗刨了三天才找着他的衣裳角。

我知道这窝棚区里，人死了都没地儿说理去。你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我不会往外说。”

人走远了，柿儿从棚后头钻出来，手里攥着那把破刀，是昨晚从苟富贵柴房里顺的。刀身锈了半边，但刃口磨一磨还能用。

“淮哥，石头说你昨晚还杀了只灰鼠妖？”

陆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石头看到的“灰鼠妖”是什么。他低头看面板，

【斩杀灰鼠妖·小妖 寿元+5天】

【寿命余额：33天】

那只灰鼠妖大概是苟富贵养的，拴在赌坊后头防贼。

昨晚陆淮光顾着杀苟富贵，没留意柴房角落里还有一只，被石头跑出来时踩着了尾巴，一口咬回去，陆淮顺手补了一爪套。当时天黑没看清，面板亮了他也没细看数字。

33天。

陆淮把破刀接过来掂了掂，比原来的瓦片顺手多了。荞娘那篮鸡蛋他没退回去，分了三顿煮给阿竹和柿儿吃，自己啃了半块糠饼。

当天下午，他蹲在棚口把苟富贵那块木牌又翻出来看。

符纹弯弯绕绕，刻得不深，像是用刀尖随手划的。

他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印象，小时候在爹娘留下的东西里见过类似的。

他爹给镇上跑腿送信，家里偶尔有这种东西。可那会儿他才十来岁，记不清了。

“柿儿。”他冲棚里喊了一声，“我爹以前替镇上送信那会儿，家里搁过什么木牌没有？”

柿儿探出头来：“你爹的东西早被麻杆搜走烧了。那会儿你被卖到人市去，棚里的物件全让麻杆清光了。”

陆淮把木牌翻了个面，没再问，揣回怀里。

面板上的“33天”悬在视野角落里。够活一个多月了，可苟富贵一死，人市这条线断了，钱守拙那边的血食名册缺了口子，迟早得补。

他抬头往镇西方向看了一眼。黑牙废窑的方位，天边云层压得低，什么也看不出来。

“得赶在钱守拙补上窟窿之前。”陆淮把破刀往腰里一别，起身朝窝棚区外围走，“柿儿，我去乱葬岗转转。”

“又去？”

“钟伯说那边蚂蟥妖多。33天，不够撑到黑牙来查麻杆的账。”

他说这话时脚步没停，潜行诀贴着土墙走，人已经滑进了棚区后头的野地。背后传来柿儿压着嗓子的叮嘱：“天黑前回来！”

陆淮摆了下手，没回头。

野地里的风带着尸气，从乱葬岗方向刮过来。面板上的数字在他视野角落冷冰冰地亮着，跟了三条命换来的33天，每一天都得花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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