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 抱树

冰冷诡异的未知力量缠上身躯的刹那，林安生最后的意识，彻底被滔天浊浪吞噬。

失重感席卷全身，他像一片单薄的落叶，在狂暴洪水中肆意翻滚、下坠。断裂的手臂剧痛难忍，浑身骨骼仿佛尽数错位，冰水疯狂灌入口鼻，窒息的绝望死死攥住他的神魂，比前世高速车祸的濒死体验，还要刺骨难熬。

那道黑衣少年轻飘飘的两句低语，反复回荡在脑海深处。

第一次敢破局……有意思。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

原来自己前世二十年的苦难挣扎、九死一生，从来都不是意外，只是对方一场漫长又无聊的旁观游戏。而他今晚擅自救人、打破既定宿命，终于让这场无趣的试炼，生出了一丝变数。

可这份“有意思”，换来的是他坠入必死绝境。

浑浊的泥沙封堵了视线，耳边只剩轰鸣的水声，身体不断撞击着水下的石块、断木，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七岁的稚嫩身躯，早已超出承受极限，意识沉沉浮浮，濒临溃散。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就像所有试图挣脱命运枷锁的人，只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就在他神魂即将彻底湮灭、彻底被洪水吞没的瞬间，下坠的身体猛地撞上一块粗糙坚硬的树干。

是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

经年风雨侵蚀，树干早已半枯腐朽，昨夜巨浪冲刷之下，根基松动，整树倾斜垮塌，大半截树干横亘在洪流之中，成了乱世里唯一的浮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剧痛与麻木。

林安生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骤然爆发。他忍着断臂的钻心疼痛，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双臂死死箍住粗糙的树干，指节死死扣进树皮裂痕之中，哪怕指甲磨裂、鲜血浸透树皮，也绝不松手分毫。

哗啦——！

新一轮巨浪狠狠冲刷而来，狠狠拍在他的后背，力道凶悍无比，几乎要将他连人带树一同卷走。

林安生浑身剧烈震颤，牙齿死死咬紧，牙龈崩出血腥味。断臂的疼痛、后背的撞击痛、冰水刺骨的冻痛，三重剧痛交织，几乎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

可他怀里的树干，是他唯一的生路。

松了，就是死。

他刚刚逆天改命救下两条人命，刚刚挣脱了前世的宿命枷锁，他不能死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看清那道神秘人影的真面目，还没撕开笼罩自己二十年的命运骗局，还没彻底打破这场荒唐的试炼！

死死抱着冰冷粗糙的老槐树，林安生将身体尽量贴紧树干，蜷缩起瘦小的身躯，硬生生扛住了一波又一波的狂浪冲刷。

洪水还在持续暴涨，水位一路攀升，从腰腹到胸口，再到脖颈，冰冷的浊浪一次次没过他的头顶，让他反复陷入窒息的绝境。每一次浪头褪去，他都能大口喘息几口，随后迎接下一轮更凶狠的冲击。

漫漫长夜，风雨未歇。

漆黑的雨夜没有半点星光，周遭是死寂又狂暴的水声，无人应答、无人救援。整个山村沦为泽国，远近皆是残垣断壁，呼救声、哭喊声早已被洪水彻底淹没，只剩他一人，抱着一棵半倒的枯树，在绝境里苦苦支撑。

时间的概念彻底模糊，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难熬。

断臂早已麻木，浑身冻得僵硬发紫，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起皱，伤口被冰水反复浸泡，痛觉渐渐迟钝，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疲惫。无数次，他的意识想要彻底沉沦、闭眼昏睡。

可每当他即将松手的瞬间，脑海里就会闪过前世的画面。

闪过高速车祸临死前的不甘，闪过二十年步步惊魂的绝望，闪过那道冷漠旁观、视他苦难为玩物的黑衣背影。

不能睡！

绝对不能睡！

林安生猛地咬牙，强行绷紧涣散的神经，死死收紧怀抱，将老槐树抱得更紧。哪怕身体早已不受控制的颤抖，哪怕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他依旧凭着成年人的坚韧意志，硬扛着无尽的黑暗与绝境。

他不知道，远处山坡的高地之上，那道黑衣少年的身影，整整伫立了一夜。

风雨飘摇，长夜漫漫，那人始终静静伫立，目光沉沉，死死锁定着洪水中抱树求生的小小身影，无声注视着他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濒死复苏。

一夜煎熬，一夜凝视。

……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的风雨渐渐停歇，滔天洪水终于缓缓褪去。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清晨的微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山村之上。

浑浊的洪水退去大半，只剩满地泥泞、断枝残垣，随处可见被冲垮的房屋、倒伏的树木，满目狼藉，宛如人间炼狱。

鸟鸣声细碎响起，打破了整夜的死寂。

“安生！安生！”

焦急嘶哑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带着失而复得的慌乱与急切。

祖父踩着满地泥泞，踉跄狂奔而来，衣衫破烂、满身泥污，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在洪水里搜救了他整整一夜。

当他看清横亘在泥水中的老槐树，以及树上那个瘦小僵直的身影时，脚步猛地顿住，眼眶瞬间通红。

“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祖父声音颤抖，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快步冲上前去。

此时的林安生，浑身沾满泥浆，衣衫破碎不堪，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僵硬地贴在树干上，双臂依旧死死箍着槐树，力道惊人，哪怕昏迷过去也没有丝毫松懈。

祖父小心翼翼上前，生怕用力过猛伤到他，轻轻试探着掰开他僵硬的手臂。可就在指尖触碰到林安生掌心的瞬间，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林安生攥得很紧。

不仅仅是抱着树干，他的右手掌心，还死死攥着一只小小的、冰凉柔软的手。

那是小孩子的手。

祖父心头一颤，连忙低头细看。

浑浊的泥水冲刷下，一个小小的女童身躯，被林安生死死护在树干与自己的怀抱之间。正是昨晚被他拼死救下的邻家小女孩，囡囡。

昨夜巨浪倾覆的瞬间，混乱之中，被浪头推离的囡囡不慎滑落，恰好漂到槐树旁。早已濒临绝境的林安生，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本能地伸手攥住了她，将她护在身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所有巨浪冲击。

整整一夜。

他自己在洪水里九死一生，濒死沉沦，却始终没有松开攥着囡囡的那只手。

哪怕昏迷、哪怕僵死、哪怕命悬一线，他依旧死死守住了自己救下的人命，守住了前世遗憾终生的执念。

祖父连忙探向囡囡的鼻息，下一秒，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眼底涌上湿热。

还有气！

气息微弱，却平稳绵长。

小女孩蜷缩在林安生怀里，躲过了整夜的巨浪冲刷，只是受了惊吓、冻得昏迷，安然存活了下来。

前世双双殒命的祖孙二人，这一世，因为林安生的拼死一搏，彻底改写了结局。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祖父红了眼眶，小心翼翼将两个孩子从树上抱下来，动作轻柔至极。

清晨的微风拂过，带着雨后的湿冷气息。

被轻柔挪动的瞬间，林安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天光刺入眼底，浑身酸痛麻木，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断臂的剧痛再次清晰传来。

他活着。

他真的撑过了一夜洪水，活了下来。

意识缓缓回笼，他第一时间抬起僵硬的眼眸，下意识望向远处的山坡高地。

风雨停歇，天光破晓。

那道伫立了一夜的黑衣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山坡空空荡荡，只剩湿漉漉的草木随风晃动，仿佛昨夜那场彻夜的凝视、那道冰冷玩味的身影，只是他濒死的幻觉。

可林安生心底的寒意，却愈发浓烈刺骨。

不是幻觉。

那人真的存在，真的盯着他整整一夜，看着他拼命求生、看着他逆天改命、看着他打破宿命。

他为什么消失了？

是暂时离去，还是在酝酿新一轮的劫难？

就在林安生心神紧绷、暗自警惕之际，怀里的小女孩囡囡忽然轻轻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懵懂的双眼。

小女孩刚从昏迷中苏醒，眼神迷茫，脸色苍白，下意识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林安生，小嘴微微抿起，似乎想要开口说话。

而林安生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骤停！

他清楚看见，小女孩清澈稚嫩的眼底深处，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在她瞳孔的倒影里，自己的身后，空荡荡的晨雾之中，那道消失的黑衣少年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归来，正微微俯身，静静贴在他的背后。

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眸，透过倒影，死死盯着苏醒的林安生。

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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