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集 高地

“找到规则了？可惜，不准你改。”

冰冷的低语贴着耳畔消散，像一缕极寒的阴风，钻进林安生的神魂深处。

刹那间，原本正在持续消退的宿命撕裂感，骤然狂暴反扑。

那不是皮肉筋骨的疼痛，而是源自灵魂层面的切割与绞杀。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细线死死缠紧他的魂魄，狠狠向内撕扯、勒紧，要将他刚刚松动的宿命枷锁，重新锁死，甚至勒得更紧、更彻底。

林安生浑身剧烈一颤，牙关死死咬紧，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断臂的剧痛与之相比，竟如同蚊虫叮咬般微不足道。

他靠在祖父怀里，身躯僵硬得无法动弹，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惊悸与愤怒。

果然。

果然是有人在操控他的命运！

他仅仅是侥幸摸索出了破局的规则，仅仅是第一次逆天改命救下两条人命，打破了既定的苦难剧本，对方就立刻出手警告，强行压制他的蜕变。

二十年的厄运缠身，从来都不是命运不公，而是有人亲手为他量身打造了一场无尽受难的试炼。

“安生？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疼得受不了？”

祖父察觉到怀中小人的异常颤抖，脚步骤然停下，低头看着他惨白如纸的小脸，语气满是焦灼，连忙抬手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温热的掌心贴在额头，稍稍驱散了几分神魂的剧痛。

林安生艰难地喘息着，强行压下翻涌的剧痛与心悸，缓缓摇了摇头。

他不能让祖父担心，更不能暴露自己重生、看破宿命的秘密。

祖父似乎一直知晓些什么，却始终闭口不谈，只是默默护着他、隐忍度日。如今他已然破局，便不能再让祖父为自己背负更多。

“没事。”林安生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稚嫩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压下灵魂深处的撕裂剧痛，抬眼望向村子最高的后山高地。

朝阳彻底破开云层，洒满满目疮痍的山村。

昨夜风雨肆虐、雾气弥漫，高地一片朦胧，他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背影。可今日天光通透，整片高地一览无余，清晰得分毫毕现。

也正是这一眼，让林安生的呼吸瞬间彻底停滞。

后山最高处，并非荒山野地。

那里伫立着一座青砖黛瓦的别院，院墙规整、院落雅致，飞檐翘角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与山下破败泥泞、满目狼藉的山村格格不入。

那是顾家别院。

村里人人皆知的禁地。

顾家是村里最神秘的世家，常年独居后山高地，从不与山下村民往来，性情孤僻、行踪诡异。村里老人代代叮嘱，孩童严禁靠近后山别院，违者不祥。

前世的林安生，从小谨遵告诫，对后山禁地避之不及。哪怕历经无数次灾难，次次看到高地背影，也从未将那道身影与顾家联系起来。

可此刻，天光朗朗，真相赤裸裸铺在眼前。

别院正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静静立着一个少年。

他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黑色长衫，身姿挺拔修长，脊背笔直如松，静静伫立在最高一级台阶之上。山下滔天洪水肆虐整夜，全村破败流离，唯独他脚下的青石板干净整洁，无半分泥泞水渍，仿佛昨夜那场覆灭全村的天灾，从未波及这片土地。

距离很远，却不妨碍林安生看清他的模样。

少年看着不过十余岁年纪，眉眼精致得近乎清冷锋利，肤色是近乎病态的白皙，五官轮廓完美无瑕，却无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整张脸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冰冷、疏离，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着下界众生的苦难。

最让林安生心神俱震的，是他的眼睛。

漆黑、深邃、无波，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与掌控全局的冷寂。

就是这双眼睛。

刚刚紧贴他耳畔低语警告、透过囡囡瞳孔倒影锁定他、二十年里次次出现在灾难现场、旁观他所有生死挣扎的眼睛！

无数碎片化的记忆瞬间轰然串联。

七岁洪水、十五岁楼梯坍塌、十八岁大巴翻车、二十三岁大楼火灾……

每一场绝境，每一次濒死，那道冷漠伫立的背影，那个无声旁观的神秘人，根本不是虚无诡秘的未知存在。

他是顾家的人。

是后山别院的这个少年！

二十年的宿命枷锁，二十年的无尽厄运，二十年的苦难旁观，全部都源于这座高高在上、与世隔绝的顾家别院！

轰——！

巨大的冲击狠狠砸在林安生的心底，让他心神震颤，浑身发冷。

前世他到死都没能摸清分毫的真相，重生短短一日，终于撕开了第一层冰冷的面纱。

与此同时，高台上的顾家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

他微微偏头，精准对上林安生的视线。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隔着满目疮痍的山洪废墟，隔着整整二十年的宿命纠葛。

少年清冷的眼眸微微一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审视。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本该乖乖承受苦难、顺从宿命的棋子，不仅敢破局救人，竟然还敢抬头直视他，窥探他的存在。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安生体内的撕裂感骤然再度暴涨！

神魂被狠狠拉扯、碾压，剧痛远超方才，仿佛只要他再多注视一秒，这道宿命枷锁就会直接撕碎他的魂魄。

“别看！安生，立刻收回目光！”

祖父的声音骤然变得极度惊恐，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死死按住林安生的脑袋，强行将他的视线压低，“不许看顾家别院！不许与他对视！你不要命了！”

这是林安生第一次见到祖父如此失态。

平日里沉稳隐忍、遇事不惊的老人，此刻双手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极致的恐惧与无力。

仅仅是对视一眼，就让祖父恐惧到失态。

足以可见，后山顾家，那个黑衣少年，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林安生被祖父强行按低头颅，视线被阻断，可那道冰冷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的身上，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在打量他，在重新评估他。

评估这颗挣脱掌控、擅自破局的棋子。

“爷爷……他是谁？”林安生压着喉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发问，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凛冽。

祖父浑身紧绷，抱着他的手臂绷得笔直，迟迟不敢抬头，良久才吐出一句晦涩沉重的话：“是我们整个村子，都得罪不起的人。”

“也是你的命。”

简单两句话，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安生心脏狠狠下沉。

他的命？

所以自己天生厄运缠身、次次身陷绝境、无法挣脱的苦难人生，根本不是天意，而是被这个顾家少年亲手定下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人生，要成为别人冷眼旁观的试炼游戏？凭什么他的生死苦难，要由别人随意掌控、随意拿捏？

滔天的不甘与愤怒，压过了神魂的剧痛。

林安生死死攥紧拳头，掌心的伤口被用力挤压，渗出血丝，刺骨的痛感让他愈发清醒。

前世，他懵懂无知，被动受难二十载，最终惨死车祸现场，带着无尽遗憾离世。

今生，他重生归来，看破棋局，知晓真凶。

这盘宿命棋局，他毁定了！

哪怕对方是高高在上、掌控他命运的顾家少年，哪怕前路是无尽劫难，他也要亲手撕碎这禁锢他一生的枷锁！

祖父抱着他，脚步仓促地往家走，试图逃离后山高地那道恐怖的视线。

可林安生清楚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注视，从未离开他的身躯。

直到他被抱进土屋房门，即将彻底隔绝视线的瞬间。

他余光最后扫过台阶之上的黑衣少年。

只见那少年缓缓抬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一点，隔空对准了他的心脏位置。

下一瞬，林安生脑海中，一个冰冷的、既定的未来画面，骤然闪现——

三天后，村后山山体滑坡。

本该无人伤亡的平安滑坡，会精准掩埋他藏身的窑洞。

这一次，无人能救。

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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