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训场上的怪物们

下午五点的太阳依然毒辣，草皮被晒得滚烫，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高温蒸出的燥热气息。

吴哲平手里捏着哨子，神色俨然，如同判官一样站在球场中央，傅书莹怀里抱着几份名单，昂首挺胸地站在吴哲平身边。

江添夏，刘青诚，邓振廷，赵海洋，这次高一想要加入并且受到试训通知的新队员只有他们四个人。

“吴指导，只有他们四个人吗？”傅书莹不太确定，是不是有人迟到了还没来。

“嗯。”吴哲平点了点头，“就四个，人不在多，在精。”

四个人零零散散站在中圈附近，彼此互不熟悉，沉默地压着呼吸。傅书莹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们，不明白这四个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队里高三毕业走了好些人，就招四个人会不会有点紧？”傅书莹拿出球队经理的专业感，她的疑虑不无道理—今年高三毕业重点流失在前锋线，现在队内的正经进攻队员只有三个人。

吴哲平没接她的话茬，眉头紧锁着，尖锐的目光直直投向四名参训队员。

“先介绍一下自己吧，名字，位置，基本信息，其他闲话少说。”他干脆利落地下达命令。

“从左边开始吧。”傅书莹适时补充道。

站在最左边的是个高个男生，面容局促，双手不自然的垂落在身侧。

“我…我叫赵海洋，位置是后腰…”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忐忑的目光转向吴哲平，被他锐利的眼神一瞥，立即闭嘴了。

“没了吗？”傅书莹在那份属于他的报名表上记录着什么，“你多高？”

“191…”

吴哲平低声啧了一下，有意无意吐出一句：“太高了。”

赵海洋不自觉的把头垂下了一点，流露着一点失落的情绪。

傅书莹看了吴哲平一样，心里有些奇怪，这四个人明明都是他初步筛选过后留下的新人。

“下一个，接着说吧。”傅书莹没多问，转身对赵海洋旁边的男生说道。

“我叫邓振廷，位置是右边后卫，身高171。”

邓振廷的介绍同样简单干净，不过却没有赵海洋那种言语间的小心翼翼，而是单纯的平静。

傅书莹点了点头，她侧过头看了看吴哲平，他没说话，只是扭开保温杯的盖子抿了一口茶。

“下一个，江添夏对吧？”江添夏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被太阳晒得耷拉下去的耳朵都立了起来。

“嘿嘿，傅学姐，你还记得我呢…额，大家好，我叫江添夏，枫江的江，添加的添，夏天的夏，身高175，位置是前锋，左边右边都能踢，不过呢，我最喜欢踢左…”

“咳咳…”傅书莹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正要滔滔不绝的江添夏。

趁着这个功夫，吴哲平又抿了一口茶。

“让你闲话少说，教练的话要听，要记，听不听得懂？”

吴哲平字句里不带任何愠色，那独属于老教练的威压却瞬间压制了江添夏。

“最后一个，介绍一下自己吧。”傅书莹对此习以为常。

“我是刘青诚，青峰的青，忠诚的诚，180，踢前锋…对了，这位江添夏同学，你踢的应该是边锋吧？边锋不能等同于前锋，前锋是突前的，边锋是靠近边路的，职责有所不同，不能混为一谈…”刘青诚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仿佛只是在严谨地陈述一个事实。

“哇，你很懂嘛同学…哎，这个名字怎么感觉有点耳熟？”江添夏好像海内存知己，他乡遇故知，一瞬间就把刚才吴哲平的批评抛之脑后。

“啧…看来你们都很激动，精力很过剩的样子。”吴哲平不紧不慢的弯腰把保温杯放在脚边，嘴角弯出一抹笑意，“好了，虾兵蟹将们，马上开始试训。”

江添夏和刘青诚顿时紧张起来，手不自觉的握紧成了拳头。邓振廷依旧冷着一张脸，看不出有什么表情。赵海洋也把头微微抬了起来。

吴哲平抬起右手，指着球场外面的坡说：“别废话了，看见了吗，往返跑个二十趟，跑不了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嘀！嘀！嘀！

还不等四人反应过来，三声短促而紧急的哨声就响彻在球场上空，刺破了燥热难耐的空气——吴哲平手里捏着那个哨子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

刘青诚如离弦之箭率先窜了出去，江添夏紧跟在他后面跑了出去。

吴哲平懒得去看他们，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回到了那栋三层小楼的阴影里面，躺在躺椅上好不惬意。

傅书莹站在坡顶，脚边放着一箱矿泉水和几条毛巾，看着四人奋力“闯关”。

刘青诚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匀速来回不停地跑上跑下。江添夏紧咬在他后面，虽然气喘得厉害，却不落下风。邓振廷则没有和两人较劲，按照自己的节奏匀速往返。赵海洋身高腿长，更大的步幅让他吃了亏，上坡的消耗巨大让他慢慢掉队。

每次经过，站在坡顶的傅书莹都会给每个人报圈，一圈，两圈…后来变成还剩五圈，四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太阳也没有驻足等待，一点点收走了它的光芒。

刘青诚最先完成，接着是江添夏，邓振廷也跟了上来…

三人接过傅书莹递过来的水喝了起来，体力再好的人这会儿都得叉着腰不停喘气。

“注意别坐下，站一会就好了，你们的时间还不错…”傅书莹擦了擦手腕上的女式机械表，赵海洋也跑了上来，“还剩两圈，慢慢来不急。”

赵海洋显然有些崩溃，这种程度的体能要求一些职业球员也未必能满足吧？他咬着牙踩着脚步又一次跑到了坡底，可是转过身看着长长的坡，他停下了，腿软得让他几乎再也站不住，呼吸也扯着肚子发疼。

傅书莹似乎想起那个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一趟趟上坡，又折返下坡。

“喂…”

喊话人的不是傅书莹。坡顶传来吴哲平慢悠悠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到了傅书莹和完成跑圈的三人身边。哨子已经被他挂在了脖子上，他背着手，望着坡底僵住的少年。

“跑不动可以放弃，我早就告诉过你们这一点。但是终场哨不响起来，就不能站着发呆。”

赵海洋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燥热的空气，目光死死钉在向上延伸的坡道上。

“太高了”，吴哲平的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他的肌肉里，一碰还是会发痛。

傅书莹没有说话，其他三人也是，他们静静地看着，做出决定的只有赵海洋自己。

风刮过路面，卷起地上的尘土。

赵海洋强撑着抬起头，可是吴哲平还站在那里，还看着他，难道要自己先放弃自己么？

他努力挺直了身体，脚步重得如同陷进泥沼…

……

“喂，加油啊，枫江的新怪物们，我等着你们呢…”足球场边，留着飞机头的男生笑道。

他站在围栏外，落日的光晕裹住他大半身子，轮廓浸在橘色暮色里，五官糊成一片，只能看清扬起的嘴角。

“哈？你看上去想要吃了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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