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一炉一百颗

罗管事走后第三天，丹房的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是新糊的，浆糊没干透，被炉火一烘，四个边角都往上卷。上头一行大字：腊月初一，上品养气丹一百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足者，丹房柴米归外门统一调拨。

一百颗是六天前就说过的。纸上新添的，是底下那行小字。

何老头在纸底下站了很久，把炉边的柴筐挪了挪，好像挪个地方，那行字就不在了。

“腊月初一是哪天。”莫无名问。

“三十一天以后。”

石室里的火“嘶”了一声。

“一炉几天。”

“三天。养气丹要在炉里凝三昼夜，少一个时辰，丹就虚。虚丹跟好丹一样圆，拿针一挑就散。”何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一根，“一炉出十颗，开山祖师定下的数。”

“上品几颗。”

“运气好，三四颗。剩下的叫中品，内门也收，可不算数。”

石室里静下来。莫无名蹲在炉边，把三十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十炉，一炉十颗，正好一百颗。一颗不能废，一颗不能是中品。

“做不到。”

“做不到。”何老头点头，“贴这纸的人比我清楚做不到。”

“丹房的柴米归外门调拨。”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外门管柴米的姓韦。”

——

莫无名在纸底下站了一夜。

天亮时他想通了另一件事：一百颗达不到，这纸要的就不是一百颗，是要他达不成。达不成，柴米归外门；归了外门，这间屋子、这座炉，就先归韦家。

第二天他把何老头叫到炉前，蹲下去，把中孔的盖挪开一指宽。

“我试一炉。”

“试什么。”

“十颗里出九颗上品。”

何老头看了他很久，把手里那根拨火的铁钩递过来。

“火不听人的。”

“火要往上冲，先会响。”莫无名把耳朵贴到小孔上，石壁烫得额角发麻，“咕噜响之前，炉壁里先有一声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捶门。那一声比咕噜早半息。”

“半息够干什么。”

“够我把盖挪开。”

“真听得见，这四间屋的地基都是你的。听不见，烧烂一双手也烧不出半颗上品。”

——

第一炉换了法子。

第三天夜里最要命——药气最浓，炉膛里像煮着一锅稠粥，火一弱凝不住，火一旺就焦。

子时以后，莫无名把手按在炉壁上。

不用耳朵了。骨头缝里的气被火牵着，一阵一阵地紧——火往上走，七条渠里的气就一起往炉子这边偏，像有人从对面拽绳子。偏得快，火来得急；偏得慢，火就沉。

他把这和耳朵里听见的凑在一处，第七声闷响起来时，中孔的盖已经挪开了。

火“轰”地往上一窜，窜到半人高，没撞到炉顶，自己缩了回去。

第四天开炉，十颗丹，白里透青，颗颗有光。

罗管事下山之前来看了一眼，把一颗丹捏在指间，对着门外的雪光看了半炷香。

“九颗上品。”他把丹放回匣子，抬眼看莫无名，“三十一天，十炉。后头九炉也按九颗算，九十。加上库里压着的十颗，一百。”

他把匣子扣上。

“正好一百，一颗富余都没有。哪一炉废了，哪一炉就少九颗；少九颗，你去跟钟鹤年解释。”

走出七步，他停下，头也不回：“韦家的人要是来抬柴，你让不让他抬。”

“不让。”

“那你记住一句话。”声音顺着雪传回来，“火要守，柴也要守。这两样，一样都丢不得。”

——

韦家的人来得比莫无名想的早。

第十六天午后，天阴着，雪没下来，风很硬。院门口进来一辆板车，车上捆着四捆干柴。推车的两个后生袖口都扎得紧紧的——那是练家子的扎法，不是推车的扎法。

后头跟着一个圆脸的胖子，五十出头，右手戴一枚玉扳指，指节粗，走一步，扳指在指节上滑一下。

韦德，外门柴房管事。韦川的舅舅。

他在院门口站住，先不看人，看柴垛。

“这垛柴是外门灶上拨过来的。”他开口，“今年灶上柴紧，得匀一匀。”

“丹房一天烧一捆半。”莫无名站在炉门口，没动，“这垛是内门拨的，账在罗管事手上。”

“账在谁手上我不管。”韦德笑了一下，很和气，“我管柴从哪来。今天来，是通知，不是商量。”

他一抬手，两个后生开始解绳。丹房柴垛眼下只剩十一捆，搬走四捆，撑不过三天。

莫无名往前走了两步。

高个子后生先松手，转过身，下巴上一层青胡茬。

“杂役，让一让。”

“柴不下车。”

“你说不下就不下？”高个子往前一扑，右手抓他衣领——练气七层的人抓一个杂役，从来没打算用第二下。

莫无名没让他抓着。他侧了半步，把身子让到炉子侧面，火的热浪正从两人中间穿过去。高个子眼前一热，手就慢了半瞬。

半瞬够了。

莫无名右肩往下一沉，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膝盖同时抬起，顶在他小腹下方两寸。气只调了一层半，可他的气不从丹田提，起手到落点没有“一息”的准备——高个子根本没想到这一下会这么快。

“呃”的一声，高个子弯下腰抱住肚子，连退三步，一脚踩进炉边那圈浅槽，鞋底滑了一下。

矮个子看出不对，从腰后抽出短棍。棍头带铁，外门弟子练手用的那种。

他抡得很快，横着扫莫无名的腰。

莫无名往炉门里退了一步。棍子扫空，棍头“当”地砸在炉壁上。铜炉一震，炉膛里的火往上一跳，熄了半截。

石室的光暗下去，柴味、药味全被那一下震成了焦的。

矮个子还要再抡，莫无名已经顺着炉壁转到他侧面——铜炉成了横在两人中间的墙，他要打，得绕着炉子走。

绕炉子的那一步，棍子停在半空。

莫无名一肘砸在他肘弯上。

就这一下。棍子脱手，在石地上弹了两下。矮个子还站着，右臂垂在身侧，握拳握不拢，手指在轻轻发抖。

“还有吗。”

院子里没人答话。韦德脸上的笑还在，只是眼睛不动了。

——

火要灭了。

炉膛里的火缩成一枚核桃大的红核，炉壁里有声音，很轻——咕噜。这炉丹还有一昼夜成型，火一断，前面三天的人和那九颗上品全白烧。

中孔的盖被撞歪，大孔的柴门半开着，火气正从两处往外冒。

他一把推上大孔的柴门。

铜门烫得能粘住皮。掌心一贴上去，泡就鼓起来，泡破了，热气往肉里钻。他没松手，用肩膀顶住门，另一只手去推中孔的盖，推到只留半指。

咕噜声压下去，沉了沉，又响。

“盖上。”

何老头冲过来，抱起一块压盖的铁板，两人合力把中孔压死。火稳下来，橘红，一阵一阵地喘。

他撒开手。两只手掌摊着，皮已经焦了，白里透着红，掌心的纹路全糊了。

韦德在门口看着那双手，慢慢笑了。

“一双手换一炉丹。值吗。”

“这炉丹是我烧的。”莫无名把手垂下去，血从指缝滴在石地上，一滴，一滴，“柴是我守的。你搬不走。”

韦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转身踢了踢板车轮子。

“走。”

板车空了，丹房的柴一捆没少。

——

那炉丹三天后开炉，十颗，九颗上品。

往后十四天又烧了五炉，炉炉九颗。莫无名两只手缠着布条，布条渗黄水，夜里疼得睡不着——可他没漏过一炉。

罗管事三天下来点一次数，点到九十的时候把册子合上，搁在石台上。

“库里那十颗，明天抬下来，凑一百。”

“韦德那边——”

“他动不了丹房。”罗管事打断他，“腊月初一，天忧阁的人要上山。”

院子里风停了。

“一百颗上品养气丹不是内门要的。”罗管事说，“是风云宗赔给天忧阁的礼。上次那三百级台阶，人家记着账。”

他停了一下，看着莫无名。

“来验丹的，是钟鹤年。”

炉膛里的火，很轻地“嘶”了一声。

——

那天夜里，何老头坐在门槛上，半天才开口。

“一双手换一炉丹。你今天说了这句。”

“嗯。”

“三十年前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何老头看着院子外黑下来的坡，“他烧出第一炉全上品那天，手上也全是泡。他说这话时，罗管事还年轻，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火从石室里透出来，在地上铺出一条橘红的长条，铺到何老头的脚背上。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把这炉挪到前院去，柴路近，一年能多烧二十炉。”何老头把脚往回收了收，“他没跟我说，自己搬了。”

他把话停在半空里，隔了很久才接上。

“挪了半尺。”

风从坡下灌上来，把院子里那点热气全吹散了。

“钟鹤年来验丹那天，丹房会来很多外面的人。”何老头抬起头，眼睛被火映得发亮，“你别让他们进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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