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撤离令

“停！先别拉！”

周砺川把铁钩往地上一放，赶紧抓住旁边那人的胳膊。

绳子另一头，老孙和几个役工正憋着劲儿往外拖石板，被他这么一喊，差点没站稳。

“砺川，你又怎么了？就剩这最后一点儿，拉出来不就完事了？”

“你看看下面。”

周砺川蹲下来，用铁钩挑开碎石，露出一截歪斜的固定铁件。

“刚才一拉，这里就响了一声。要是铁件断了，石板朝咱们这边翻过来，你躲得开吗？”

老孙低头看了半天，脸上的不耐烦顿时没了。

“还真裂了。幸亏你看见了。”

“我也不想看见啊。”周砺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干了一天，就指望拿这点儿工钱回去。真让石头砸一下，还得倒贴药钱。”

“又惦记钱呢？”

韩石川从后面走过来。他是这支善后队的领队，左眉上有一道旧伤，平时看谁干活慢都要念叨两句，真遇上危险却比谁都谨慎。

周砺川笑道：“韩叔，我爹那修补铺的工具都旧了，我想给他换一套。你要愿意替我出钱，我今天就不惦记了。”

“想得美。”

韩石川检查了铁件，朝老孙招手：“换两根撑杆，先把石板顶住。别为了赶这点进度伤人。”

几个人重新忙了起来。

这处遗墟位于青石城外，原本是修炼者进去寻宝的地方，后来接连出了事故，封墟司才把大部分区域封了起来。外面剩下的碎石、旧器具和废弃遗物，总还得有人清理。

修为高的人不愿干，周砺川这样的临时役工倒抢着来。活儿脏，危险也不小，但一天的工钱比在城里搬货多一些。

他家开着修补铺，父亲早年在遗墟里受过伤，重活干不了多少，母亲一个人忙里忙外。周砺川十八岁以后，便时常跟着韩石川出来接活，能挣多少算多少。

他刚把碎石装进筐里，脚下忽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遗墟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抬头一看，正好看见石壁上落下几片碎屑。

“韩叔，墙裂了！”

“都退到空地方去！”韩石川立即喊道，“工具先放下，别挤在通道口！”

周砺川把筐推到一边，顺手拽了老孙一把。两人刚离开石壁，头顶就掉下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原先站着的地方。

老孙脸都白了。

“差一点儿……”

“先出去再说。”

周砺川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有些发紧。遗墟里面最怕的就是这种动静，有时只是石头松了，有时却会牵动里面残留的古老力量。他干过不少活，却从不觉得自己能应付后一种情况。

“西侧的人不要走原路！”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前面传来。

周砺川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快步走到通道旁。她穿着深青色窄袖衣袍，腰间束着银灰色的带子，乌发用一枚双齿银扣挽得整整齐齐。她生得极漂亮，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可说话时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袖口沾着石粉也顾不上擦。

周砺川认得她，沈照微，封墟司请来的勘验师。

她没有急着催人，而是取出一枚刻了细纹的铜钉，嵌进石柱原先画好的记号里。

铜钉刚放稳，竟缓缓向外挤出了一点。

沈照微又对照手里的册子看了看，转身找到韩石川。

“西侧两根承重柱的间距，比半个时辰前缩了半寸。刚才那一震之后，还在变。那条路不能再走。”

韩石川问：“那走哪里？”

“北边备用通道。我来时已经带人核过，地上虽有碎石，支撑还稳。你带工人先过去，不要等搬完货再撤。”

“沈姑娘！”

管事赵启明抱着账册赶了过来，脸上全是汗。

“还有三箱遗物没运走，封存单都开好了。上头催得急，能不能再给一刻钟？”

沈照微看向他：“一刻钟后，西侧通道要是塌了呢？”

“应该不至于吧……”

“我不问应该。”

她把册子翻到刚记下的一页，指给赵启明看。

“这是三次测量结果。你若认为还能继续作业，就把依据告诉我，我一起写进勘验记录。”

赵启明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货物损失算在勘验暂停的记录里，我签字。”沈照微收起册子，“人现在撤。”

韩石川马上叫人转向北侧。周砺川跟着众人往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照微已经招呼助手去检查下一根石柱，并没有因为赵启明不高兴就改口。

周砺川觉得她挺厉害。别的不说，能把危险讲明白，还敢为自己的判断负责，这就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众人走出一段路，前头又跑来一名传令役。

“封墟司撤离令！所有人立即离开遗墟，封门之前不得擅自返回！”

韩石川接过盖印的文书，脸色一沉。

“都听见了？去外面的集合点重新点名！谁也别乱跑！”

队伍顿时走得更快了。

有人舍不得丢下工具，有人小声抱怨工钱会不会被扣。周砺川也惦记自己的铁钩，好在刚才已经挂回腰上，倒不用再跑回去拿。

走到北侧通道的转角，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罗广呢？

罗广比他年长几岁，也是临时役工。刚才大家挪石板的时候，罗广还拿着一根长铁撑杆，往西侧的一条支洞去了。

那根撑杆一头磨得有些扁，罗广嫌它不好用，早上还找周砺川抱怨过。可出了事以后，周砺川一直没看见他回来。

“韩叔，罗广出来了吗？”

韩石川停了下来：“你最后在哪儿见的他？”

“西侧支洞，第二根石柱后面。他进去拿撑杆顶另一边的石架，后来就没见着。”

韩石川立即叫住负责清点的记录员。

记录员翻了几页，指着一个名字：“罗广，已撤。这里写着呢。”

“你亲眼点到他了？”韩石川问。

“不是我点的，这是前面交过来的登记册。”

“那是谁点的？”

记录员一时答不上来。

周砺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也知道自己未必记得准确，说不定罗广从另一边出去了。可人到底在哪儿，总该有人说得清楚才对。

沈照微听见争执，从后面赶来，接过册子看了一眼。

“登记时间是申时初。”她问周砺川，“你看见他进支洞，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那时候我们正准备把石板拉出来，我还跟他说那撑杆顶端磨坏了，让他小心点用。”

“有没有可能，他登记完又进去了？”

“有。我也正担心这个。”

沈照微点点头，转向记录员：“先把‘已撤’旁边标上待复核。到外面集合点，让本人应答，再找最初点名的人核对。谁都不能替他答到。”

赵启明在旁边急了：“沈姑娘，撤离令都下来了，怎么还在这里改名单？”

“因为这份名单不能证明人已经出来了。”

“可西侧已经危险成那样，总不能叫大家回去找吧？”

“我也没让人乱闯。”沈照微看着他，“韩队长负责撤人，我带勘验助手守住北侧入口，查清支洞还能不能进。救人需要路线，也需要人手和器具，不是冲进去就行。”

她说完便把任务分给两名助手，一个去取绳索和护壁钉，一个继续盯着石柱变化。

韩石川拍了拍周砺川的肩膀。

“你跟我去集合点，把罗广的事说清楚。里面的事先让懂行的人查，别擅自往回跑。”

周砺川点了头。

他确实着急，可自己连西侧如今还能不能走都不知道，贸然进去，万一被困住，到时候还得让别人来救他。

只是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铁器敲击石壁的声音。

“当！”

周砺川停下脚步。

过了一会儿，又是两声。

“当！当！”

韩石川也听见了，回头望向西侧。

周砺川想起早上罗广拿着那根铁撑杆试力气时，扁了的杆头敲在石头上，就是这种发闷的响声。

他不敢说一定是罗广，可这声音从那条支洞传来，哪能就这么当作没听见？

“沈姑娘！”周砺川喊道，“声音是从第二根石柱后面传来的！罗广早上用的撑杆，敲石头也是这种声音！”

沈照微立即让助手记下位置，自己拿起测量杆，朝西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检查附近的石柱。

“韩队长，其他人继续撤。周砺川，你留下指个位置就走，不许进支洞。”

周砺川答应了，正要往前指，里面又传来三下急促的敲击。

“当！当！当！”

他赶紧伸手：“就是那边！”

话音刚落，脚下猛地一震。

西侧通道里传出一阵石头互相挤压的声音，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

紧接着，那敲击声突然停了。

周砺川盯着黑漆漆的洞口，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罗广在求救，那现在为什么不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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